第六十一章 电竞圈里的初心白月光八
化疗结束后的几天,松月才真正体会到医生说的“副作用剧烈”是什么意思。
呕吐已经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了,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数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口腔里全是溃疡,每一口食物都像在吞咽玻璃渣。母亲把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却连张嘴的力气都吝啬。
“月月,就吃一口,好不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
松月勉强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口腔,溃疡处的刺痛让她瞬间皱紧了眉。她强迫自己吞咽,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刚咽下去的那点粥又全吐了出来。
“对不起……妈……”她哑着声音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母亲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吃了,咱们不吃了。你想吃什么,妈再给你做。”
父亲沉默地收拾着呕吐物,动作很轻。
下午,护士来换药时,松月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起初只是枕头上有几根,她没在意。可当她抬手想理一理头发时,手指轻轻一带,就扯下了一小撮。
松月盯着手心里那团黑色的发丝,愣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坐起身,不顾正在输液的手,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又是一把,又是一把。黑发像秋天枯败的落叶,无声地飘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月月!”母亲惊呼着按住她的手,“别抓,会伤到头皮的。”
松月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空洞:“妈……我的头发……”
母亲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头发掉了还会长。等你病好了,妈陪你去烫个最时髦的卷发,好不好?”
松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满床的发丝。她想起自己那头及腰的长发,想起凌晨曾经说过:“小月亮,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
现在,这头长发正在离她而去。
那天晚上,松月让父母帮她剃光了头发。
剃刀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缕缕黑发落下,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当最后一丝头发也被剃掉时,松月看着镜中那个光头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真丑。”她轻声说。
“不丑。”母亲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哽咽,“我的月月,怎么样都好看。”
父亲默默收拾着地上的头发,用一个小布袋仔细装好。松月看见了,问:“爸,你收头发干什么?”
父亲顿了顿,说:“留着,等病好了,对比一下,看看新长的头发有多好。”
松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夜深了,父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松月却毫无睡意,化疗药物让她的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胃里翻江倒海,口腔里的溃疡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直播app,却又停住了。她的大号还和凌晨是好友,如果上线,他一定会看到。
犹豫了几秒,她退出账号,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id她想了很久,最后输入:守候一片月光。
头像选了一张星空的照片,那是她住院前最后一个晴天晚上拍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满心欢喜地想着和凌晨的未来。
进入凌晨的直播间时,他正在单排。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直播间的热度却很高,弹幕刷得飞快。松月把弹幕关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凌晨今天玩的射手英雄是“追风者”,一个机动性极强、操作难度极高的角色。
画面里,他的走位犀利,每一次技能释放都精准得可怕。即使是在高端局,他的操作也明显高出对手一个档次。
“这波可以打。”凌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把低哑的嗓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多了几分磁性。
松月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一剂镇痛药,暂时缓解了她身体的疼痛。她想象着自己还在电脑前,坐在他身边,用星穹守护者为他撑起护盾,挡下所有致命的伤害。
游戏里,凌晨的追风者完成了一波精彩的三杀,推掉了对方的高地塔。
弹幕瞬间爆炸,各种礼物特效铺满了屏幕。松月睁开眼,看着那些华丽的特效,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开始双排的时候。
那时候凌晨的直播间不是一开播就这么多人的,她送一个最便宜的礼物,他都会笑着说:“谢谢小月亮的星星,够亮。”
现在,他的直播间里满是火箭、飞船、城堡,她的星星,大概已经淹没在这片璀璨里,看不见了吧。
“谢谢大家的礼物。”凌晨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今天状态一般,再打一局就下了。”
状态一般吗?松月想,可是刚才那波操作明明很亮眼。是她太了解他了,所以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他真的状态不好?
第二局开始,凌晨选了另一个射手英雄。这一次,他的操作依旧犀利,但松月注意到,他的走位比平时激进很多,好几次都是险之又险地躲开技能。
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凌晨虽然打法凶狠,但计算精准,很少这样冒险。
“凌神最近的杀心好重啊。”
“感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是不是失恋了哈哈哈。”
游戏进行到十五分钟,凌晨所在的蓝色方已经大优势。就在他们准备一波推进时,凌晨突然在所有人频道打了一行字:“辅助,跟紧我。”
松月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句话,是他以前最常对她说的。在他们双排的时候,在他准备开团的时候,在他需要她的时候。
游戏里的辅助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才笨拙地跟上。凌晨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推掉了对方的水晶。
victory的字样跳出来时,凌晨直接退出了游戏。
“下了,大家晚安。”
直播画面黑了下去,松月却还盯着屏幕,耳边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辅助,跟紧我”。
他是……想起她了吗?
松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听着他的声音,身体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
下一次化疗前,松月的情况短暂地好了一些。恶心感减轻了,溃疡也好转了些,她甚至能喝下半碗粥了。
父母很高兴,以为药物开始起效了。但松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医生说过,化疗是周期性的,每次化疗后的第七到十四天是骨髓抑制期,那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但她没说,只是享受着这相对舒适的时光。
下午,她靠在床头,用新注册的小号看凌晨的直播回放。最近他直播的频率降低了,听弹幕说,是因为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比赛,全国职业联赛。
松月点开最新的回放,是凌晨和队友的五排训练赛。
他的队友们声音都很年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和躁动。凌晨话不多,但在指挥时语气果断清晰:“上路可以越,打野过来。”“中单注意草丛,对面打野可能在。”
团队配合明显比单排时更默契,但松月能听出来,凌晨和辅助的配合,远不如当初和她。
有好几次,辅助的技能给慢了,或者给错了人。凌晨没说什么,但松月能感觉到他的无奈。如果是她,那些护盾和治疗,一定会精准地落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凌哥,这波我的。”辅助歉疚地说。
“没事,下次注意。”凌晨的声音很平静。
但松月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意。他只是不会对队友发火,不会像一些脾气暴躁的选手那样,把失误怪罪到别人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凌晨发来的消息。
这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会给她发消息。
有时是分享训练赛的胜利,有时是吐槽某个队友的奇葩操作,有时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家里的事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