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日记本,手指触碰到背包底部一个硬硬的小盒子。
拿出来,是一个普通的丝绒首饰盒,很旧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慈心孤儿院后院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瘦小的孩子。
另一样,是一枚素圈银戒,款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却打磨得光亮。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母:s.y & g.y 。
顾晏认得这枚戒指,那是他们高中毕业确认彼此心意后不久,他用省吃俭用好几个月,偷偷去银匠铺定做的。
很便宜,却是他当时能给出最好的东西。
他记得当时自己红着脸,笨拙地给她戴上,“先戴着这个,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最好的。”
她当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个就很好,我最喜欢这个。”
后来,他们生活拮据,她从未提过要换戒指。
再后来,他进入顾家,拥有了购买任何昂贵珠宝的能力,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想着等尘埃落定,再补给她一个完美的婚戒。
这枚廉价的银戒,不知何时从她手上褪下,被她收藏在这个小盒子里,和那张象征他们起点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一直戴着他们的承诺,珍藏他们的过去,期盼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却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顾晏佝偻下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发出如同濒死动物般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
松月的葬礼,最终在一周后举行。
地点选在了市郊一个安静的陵园,那天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滴。
葬礼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冷清。
松月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只有几个她要好的朋友闻讯前来,面带哀戚,送上白菊,低声叹息。
顾家没有人出席,顾长峰和苏婉晴似乎有意回避,只派了助理送来一个花圈。
林薇薇也托人送来了一个昂贵的花篮,卡片上写着“节哀顺变”。
顾晏站在墓穴前,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的檀木骨灰盒,上面刻着松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警方那边的调查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刹车系统的破坏手段相当专业,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指向性线索。
老陈作为司机,嫌疑最大,但他本人没有明显动机,经过多次讯问后被暂时排除。
调查陷入了僵局,初步结论倾向于“可能为针对车主陈建国的报复行为或车辆本身隐性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但对于松月为何深夜出现在那辆车上,则含糊带过。
顾晏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
意外?报复老陈?骗鬼!
葬礼的流程简短而压抑,牧师念着悼词,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当工作人员示意,该将骨灰盒放入墓穴时,顾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木盒,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俯身,亲手将骨灰盒,放入了那个象征着永恒分离的墓穴之中。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覆盖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墓穴被完全填平,墓碑立起,雨水冲刷着光洁的石面,上面松月温婉的黑白照片,在雨中静静地微笑着。
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只有顾晏,依旧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助理撑着伞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顾总,该回去了。”
顾晏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走到墓碑前,屈膝跪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在雨里,跪在松月的墓前。
助理和保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守着,心中充满了担忧。
他们从未见过顾总这个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顾晏就这样,在松月的墓前,从午后跪到了深夜。
直到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他才在保镖的搀扶下,强行被带离。
回到公寓后,他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三天三夜,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不接任何电话,不见任何人,包括闻讯赶来的顾长峰和苏婉晴。
——
三天后,顾晏终于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
他独自一人,再次驱车来到了郊外的陵园。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任何祭品。
只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静静站在松月的墓碑前。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湿,笑容显得有些模糊。
顾晏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终于,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婚戒,在承诺给她盛大婚礼之后,他就亲自设计了图样,委托顶尖的珠宝工坊定制。
戒指内侧,同样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s.y & g.y。
他原本计划,在某个重要的日子,正式向她求婚。
现在,戒指做好了,而他要娶的新娘,却已长眠于此。
顾晏拿起那枚女戒,指尖微微颤抖。
他单膝跪在潮湿的草地上,无视泥泞弄脏了昂贵的西装裤。
他将戒指放在石面上,像是给新娘套上了戒指。
“对不起,松月。”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来晚了。”
“答应你的婚礼,我可能……无法给你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该有的求婚还是要有的,要不然到时候我下去了,你不认账可怎么办!”
“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些把我们逼到这一步的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将男戒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等我。”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等我为你讨回一切后就来找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