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明捻须微笑,并未直接回应,只是举杯示意。
柳柏年则出面周旋,言辞得体,既不失礼,也未给予任何明确信号。
这时,另一位依附于某方镇将的年轻军官,许是酒意上头,也笑着凑趣道:“陈兄所言极是,柳小姐这般品貌,不知将来何等英才堪与匹配?我看非是少年英雄、家世显赫者不可。”
这话语虽似奉承,却暗含试探,试图探听柳家对联姻的想法。
女眷席这边,柳如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松月,低笑道:“瞧,阿月,你的风头来了。”
松月脸颊微红,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只有被当作物品般评头论足的不适。
她越发低垂了头,只希望这场闹剧快些过去。
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奉承与试探氛围中,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寒铁划破暖玉,骤然响起:“宴饮之地,议论女眷,岂是君子所为?”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那一片阿谀之声。整个锦绣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沉锋的身上。
他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甚至没有看那两位出言的年轻人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樽。
然而,那股无形的煞气却弥漫开来,让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陈公子和年轻军官顿时面色一僵,讪讪地住了口,不敢再多言。
柳承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呵呵一笑,打圆场道:“陆将军说的是,饮酒赏乐方是正理。来,诸位,满饮此杯!”
气氛勉强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凝滞与陆沉锋突如其来的介入,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众人心下凛然:这位陆将军,不仅对柳家小姐格外关注,而且态度强势,不容他人觊觎。
松月的心更是怦怦直跳,她没想到陆沉锋会以如此近乎无礼的方式打断他人对她的议论。
这绝非寻常的维护礼节,更像是一种……宣告?
这让她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涌起一股更深的困惑与不安。
他到底意欲何为?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他这般举动,未免太过反常。
经此一事,席间再无人敢轻易将话题引向柳松月。但暗中的目光交汇、心思揣度,却比之前更加频繁。
为了缓和方才略显紧张的气氛,也为了彰显世家风雅,柳柏年适时地提议行“曲水流觞”之令。
仆役们迅速在蜿蜒穿过轩榭的活水渠旁布置好坐席,宾客们移步水边,依序而坐。
这是一个相对开放的环境,男女宾客虽仍分区域,但隔阂较之堂内减少了许多,彼此身影清晰可见。
一只小巧的木质羽觞被放入上游水流中,随着曲水缓缓漂流。
按照规则,羽觞停在谁的面前,谁便需饮酒一盏,或赋诗一首,或展示一项才艺。
此举立刻激发了在场文人士子们的兴致,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一展才华。
羽觞第一次停在了一位老儒生面前,他捻须吟诵了一首应景的春诗,博得满堂彩。
接着,羽觞又依次在几位世家子弟面前停下,或弹琴,或作画,或行令对答,皆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才学,场面一时变得风雅热闹起来。
松月坐在女眷区域的水边,暂时从陆沉锋那迫人的注视下解脱出来,心神稍定。
她自幼受家族熏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诗词一道,颇有灵性。
看着眼前文人雅士们的唱和,她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欣赏。
然而,命运的羽觞仿佛带着某种顽皮的意图,在一次略显急促的水流推动下,竟绕过几位伸颈期盼的学子,直直地漂到了柳松月的面前,打了个旋儿,停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柳家嫡女的才情,许多人早有耳闻,今日正是验证之时。
松月微微一愣,随即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起身。
她并未选择饮酒,而是向众人微微一福,轻声道:“小女子不才,愿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她略一沉吟,吟诵了一首即景抒怀的五言律诗。诗句工整,意境清远,既贴合眼前春景,又隐隐透露出对世事变迁的感怀。
格调不俗,远超一般闺阁之作。
诗毕,席间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赞叹之声。连一些持重的长辈也微微颔首,露出嘉许之色。
柳承明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柳柏年也面带笑容。
松月浅浅一笑,施礼后坐下,姿态优雅从容。她并未注意到,在人群之外,水渠的对岸,陆沉锋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懂诗词的格律韵脚,也不解其中蕴含的文人情怀。
于他而言,那些精巧的文字远不如地图上的山川险隘来得实在。
但是,他看着那个立于水边的少女,沐浴在众人赞赏目光中的样子。
一种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地位,不仅是屏风与曲水,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来自血与火的沙场,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法则;而她,属于诗书礼乐的世家,生活在锦绣堆砌的温室。
这种天壤之别,比任何刀剑都更难以逾越。
然而,这种认知并未让他退缩,反而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欲以及渴望的眼神。
羽觞游戏继续,后来也有几人被罚酒或表演,但风头似乎都未能盖过柳松月方才的才情展示。
当羽觞终于在一次偶然的停顿中,漂到陆沉锋面前时,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想看看这位杀伐决断的将军,在风雅之事上会有何表现。
陆沉锋看着停在眼前的羽觞,面无表情。
他伸手拿起酒杯,并未有任何赋诗或表演的打算,只是在众人注视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却也与这风雅场合格格不入。
他将空杯放回水中,任由它继续漂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流淌的曲水,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清丽的身影上。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们的诗酒风雅,是你们的事。而我所在意的,唯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