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哀恸到骨髓里的素白;
是勾人沉沦、艳丽到极点的欲念粉红;
以及……能让万物战栗的极度幽黑!
这七道承载着人世间极致情绪的光柱拔地而起,粗壮得如同撑开天地的巨柱,直接捅碎了头顶的黑幕!
光柱在高空疯狂地绞杀、交织,最终融合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庞大光瀑。
这道光瀑携带着碾压整个宇宙的恐怖重量,轰然砸向脚下的黑色海面,一路无视所有阻力,生硬地贯穿到深不可测的海底。
轰轰轰轰轰!!!
整个世界在此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极深极暗的海底,突然亮起了一个蓝白色的光点。
它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大!
紧接着,成千上万个光点在深渊底部同时被点燃,像是有远古的神明,在海底铺开了一整片浩瀚星河。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无数的光点从海底的泥沙中、水流的缝隙里挣脱出来,化作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发光雾气,这些雾气携带着整个世界庞大的气运,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狂潮,穿透重重黑水,直冲云霄!
那是整个世界的气运。
这些气运的颜色每一帧都在变幻,前一秒还是刺目的金,下一秒就成了深邃的紫,万事万物的兴衰、起伏、悲欢,全都凝结在这些没有形态的光雾里。
接着,幽都岁轮动了。
它张开了那张横跨整个头颅的裂缝状巨口。
伴随着一阵仿佛地壳撕裂般的轰隆声,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爆发!
漫天的气运光雾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扯进它的巨口,顺着它甲壳的缝隙灌入全身!
大蜈蚣灰白色的甲壳逐渐变得像琉璃一样半透明,里面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钟镇野看清了,那一瞬间,他的头皮完全炸开。
那巨大的身体里,塞满了数以百亿计的线。
红的、灰的、黑的、金的……每一条线都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连着世间每一个活着的、死去的人,那是所有生命的命轨!
现在,这些线开始回缩了。
幽都岁轮在回收整个世界的因果。
钟镇野低头,看见息胸口,延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线的一头扎在他的心脏里,另一头连着幽都岁轮的腹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线正在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搏动。
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拉力传来。
那根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心脏里往外拔。
那种感觉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疼痛,却比凌迟更可怕。
他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经历过的某个画面、某种情绪、某个人,正在随着丝线的抽离,从他的灵魂里被彻底挖走,空洞感在胸腔里不断扩大。
他艰难地偏过头。
钟镇邪胸口那根乳白色的线也在往外抽,他此刻嘴唇毫无血色地剧烈颤抖着,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前方,七命主身上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他们维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像七根擎天柱,死死撑住了这片即将崩溃的空间,他们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肉、骨骼化作点点荧光,一路向上消散。
他们正在以自己为燃料,献祭这一切。
惧魊的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她,此时却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钟镇野,笑了笑:“我很幸运,选中了你……”
话音落下,七位命主彻底化作虚无!
刹那之间,他们身影飘散,只留下那七道融合在一起的璀璨光柱。
光柱粗壮得如同连接天地的巨柱,将整只幽都岁轮笼罩其中。
大蜈蚣发出最后一声震动寰宇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盘旋着,顺着光柱疯狂向上攀爬。
一节,十节,百节……它爬得越来越高,身躯在光芒中迅速缩小,直到化作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彻底融入了苍穹。
随后,真正的崩溃开始了。
脚下的黑色海面像泄了气的皮球,从四周边缘开始大面积塌陷。
远处的地平线极其诡异地倾斜起来,左边高高翘起,右边深深坠落,原本平整的空间,被折叠成了怪异的角度。
天空那层黑幕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纹,刺目光芒从裂纹里倾泻而下,那光里带着令人绝望的古老气息。
那就是时间。
时间被具象化了。
整个世界真的变成了一片无垠的汪洋,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成了一座正在极速下沉的孤岛。
更远处的空间彻底错乱,时间化作了一列在海面上疯狂倒退的列车,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过去发生的一切,生硬地倒带、压碎、碾平。
钟镇野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光,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轻盈。
手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胳膊上那些旧疤痕,如同时光倒流般迅速愈合、平复;他的骨骼在回缩,肌肉的纹理在改变。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三十多岁的躯体,退回到二十多岁,再退回到十来岁的青涩。
钟镇野转头看向钟镇邪。
钟镇邪也退回到了十五岁时的模样,他脸颊消瘦,轮廓青涩,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和火焰。
钟镇邪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哥。”
下一秒,钟镇邪的轮廓像是一张在水里泡得烂透了的旧照片,颜色急剧褪去,边缘模糊,直接溶解在了空气里。
“老弟……”
钟镇野下意识伸出手,可除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什么也没抓住。
崩溃在加速。
林盼盼靠在吴笑笑的肩膀上,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轻。
她偏过头,眼圈有点发红,伸手紧紧攥住吴笑笑的手腕,声音带着点鼻音:“笑笑,下辈子见啊。”
吴笑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一下头,语气很认真:“嗯,到时候还要一起去吃火锅。”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一点点淡去,化作透明的飞灰,直接融进了倒退的时间里。
雷骁一根烟,低头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夹着烟的手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挥。
“小钟,走了,咱们回头再见。”
他咧嘴一笑,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火星闪烁的瞬间,他人已经连同那点火光一起碎成了粉末,散在无边的虚空里。
慧明停下念了一半的经文,抬起眼眸,神色平和地看向众人。
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双手依旧合十:“诸位,因缘际会,来日方长。”
他微微低头,结结实实地行了个佛礼,就在低头的瞬间,他的身体化为齑粉,消失得干干净净。
汪好站在最边缘,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片不断碎裂坍塌的天空。
随后,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钟镇野。
她笑得非常温柔,接着,抬起手冲钟镇野挥了挥,轻声道:“咱们回头见啦。”
嘴角那点极浅的笑意刚刚浮现出来,她的身体便随之分崩离析,彻底消失无踪。
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许蔚风。
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站在已经缩小到只有几平米的海面上,抬头凝望着天空,身形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钟镇野顶着周围不断撕扯的空间风暴,走到他面前。
“你呢?”钟镇野轻声问道。
“作为游戏引导员,还有点事要善后,这你就别管了。”
许蔚风耸耸肩:“行了,我也走了,拜拜。”
他深深看了钟镇野一眼,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那片已经倾斜到近乎垂直的地平线走去。
在他脚下,海面如同被利刃切开,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许蔚风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裂缝瞬间合拢,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掐灭了。
偌大的世界,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
海面已经小如池塘,他立在池塘中央,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远处还有些余光,从天空的裂缝中漏下来,但那些光也在一盏盏熄灭,如同关灯的人在一间间房间里走过。
这时,万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汪好端着茶杯靠在书架上的样子,红茶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投来温柔的笑眼,那双总是戒备的眼睛,在那一刻松懈下来。
他想起雷骁蹲在路边修摩托的背影,夕阳把那个身形拉得很长,他回头冲钟镇野笑,嘴里骂着脏话,眼睛却闪着光。
他想起林盼盼蹲在地上听他说话的样子,双手托腮,眼睛眨也不眨,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偶尔会因为他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
他想起吴笑笑十几岁时、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靠着一棵树,眼神里又害怕又倔强,像只迷路后依然龇牙的小兽。
他想起慧明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嘴里念着经,手上捻着佛珠,一圈又一圈,宁静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想起钟镇邪抱着西瓜啃得满嘴是汁的样子,明明吃得狼狈,眼神却还是倔得要命。
接着是更早的记忆。
他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回头喊着“饭好了,快来吃饭”,声音里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柔。
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越过竹林投向远方的山,眼神沉静而温和。
他想起大伯光着膀子站在溪边,拿着竹条朝一群泡在水里的孩子指挥,教他们练武,声音在山谷里回响。
他想起四叔,二伯,小婶,大姑,叔公,还有那么多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那么多曾经在他生命里走过的脸庞。
那些记忆里的人像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每一张脸都带着光,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特殊的温度。
然后,连这些光也消失了。
海面彻底坍塌。
钟镇野感到自己在坠落,他是掉进了一片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方向感,没有一丝能让他确信自己存在的依据。
他闭上眼睛。
黑暗如子宫般包裹了他。
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