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
雷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顿饭你们自己吃,我走了。”
没人拦他,但他也坐着没动。
“那个,鱼丸谁下的?”雷骁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下早了,都煮老了。”
吴笑笑靠在椅背上,她端着啤酒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让气泡在舌尖上炸。
“你们过年都吃什么?”她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以前都是吃饺子吧。”
雷骁第一个说:“我爱吃猪肉白菜馅的,皮要手擀,厚一点,嚼着有劲,蘸醋,醋里要搁蒜末,香油一滴,啧。”
他咽了口唾沫。
林盼盼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外婆以前会做蛋饺,用铁勺在火上烤,蛋液倒进去转一圈,摊成薄薄的一层皮,放肉馅,对折,用筷子把边缘压紧。”
她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慧明把碗里最后一片白菜吃了,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小僧在寺里过年,与平日无异,早课,午斋,晚课,敲钟,山下有信众来上香,大殿里很热闹,师父让小僧去帮忙写春联,小僧写了十几副,手都酸了。”
“你写的什么?”雷骁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啊?写的这个?那是横批吧?对联呢?”
雷骁乐了,把慧明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泼掉,给他倒了一杯热的:“大师你还是说点别的吧。”
“汪姐姐,你们金州过年吃什么?”林盼盼嚼着藕片问。
汪好想了想:“我们家的年夜饭菜单很固定,红烧蹄髈、清蒸东星斑、佛跳墙、鸡汤氽海蚌。”
林盼盼数了数,问:“就这四个菜?”
“怎么可能,这四个是主菜。”
汪好笑了一下,说道:“还有好几道,素菜、点心、甜品,每年都差不多,菜式不变,味道也不变。”
“做菜的人也没变过。”
钟镇邪把筷子上的白菜咽下去,挺认真地问了一句:“阿姨做菜好吃吗?”
“我妈做菜难吃得不行。”
汪好吐槽道:“我家都是有专门的厨师做菜。”
雷骁在旁边插嘴:“那跟你雷哥的手艺比呢?”
汪好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确定,你要跟一个国家特级厨师比厨艺?”
雷骁“啧”了一声,端起啤酒罐灌了一大口,把罐子捏扁了,放在桌角,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罐新的,“啪”地拉开。
钟镇野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偶尔被问到的时候应一句,更多的时候在捞菜、夹菜、往旁边的人碗里放,他的碗里东西不多,但一直没有空过。
林盼盼从锅里捞出一根宽粉,太长,嗦了好几口没嗦完,嘴边挂着半截,荡来荡去,像一条透明的舌头;雷骁笑得直拍大腿,筷子都掉了,吴笑笑也笑了,笑得靠在椅背上,钟镇邪最过分,笑出了鹅叫,被红油呛了一口,咳得脸都红了。
汪好把胳膊搭在林盼盼肩上,笑得摇头晃脑,头发散了也没去拢。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钟镇邪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是小孩手里拿的那种小烟花,金色的火花哧哧地往外冒,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灭了。
有小孩在笑,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火锅吃到尾声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钟镇野在数人头,都在,一个不少……所以,会是谁?
林盼盼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开。”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门口,握上门把手,拧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冰蓝色的短发,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穿着一件印着游戏手柄图案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嘴里嚼着口香糖。
他歪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林盼盼愣了一下。
“你是……”
门外的人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他嚼了嚼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我是许蔚风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钟镇野没跟你们提过我?”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雷骁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最后一片午餐肉差点掉回锅里;汪好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都有些吃惊。
只有钟镇野很淡定。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哦,来了?”他挥了挥手:“来帮我们搞仪式的吧?进来进来,一起吃。”
林盼盼回过头,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门口的人,眨了眨眼。
“呐,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口。
许蔚风嘴角一咧,迈步就要往里走。
“脱鞋。”林盼盼伸手指了指他的脚。
许蔚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又抬起头,瞪大了眼。
“喂,我游戏引导员啊我。”
他的音量拔高了半度:“而且整个世界都要重置了,你和我说进门要脱鞋?”
餐桌上,钟镇邪的声音传来。
“不脱鞋把地踩脏了你拖啊?脱鞋!”
许蔚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带着点委屈的冷笑上。
“行。”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穿鞋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蓝色的鞋套,套在鞋上,站起来,跺了跺脚。
“行了吧?”
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套,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餐桌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
许蔚风走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
不大的屋子,挤了七个人,桌上全是火锅残局,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窗玻璃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了细流,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他“啧”了一声。
“你们这条件……”
钟镇野拍了拍一旁的沙发:“坐。”
许蔚风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坐下来了。
“整个世界都要重置了,你们在这吃火锅?”
他坐下之后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会看见什么抱头痛哭的戏……”
“吃了吗?”钟镇野打断了他。
许蔚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没有。”
钟镇野从锅里捞了几片牛肉,放在一个小碗里,推到他面前。
许蔚风低头看着那碗牛肉,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还行。”他说。
雷骁在旁边“嘿”了一声:“还行?我调的底料,你说还行?”
许蔚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夹了一片牛肉。
林盼盼眨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头发真的是染的吗?”
“天生的。”许蔚风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染怎么可能染出这么帅的颜色?”
“挺好看的。”林盼盼说。
许蔚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吃了。
钟镇野从锅里捞了一根蟹肉棒,放在他碗里。
“谢了。”许蔚风说。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表盘不大,黑色的,指针在夜光涂层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
桌上没有人理他。
雷骁在跟钟镇邪抢锅里最后一颗牛肉丸,筷子在锅上方打得噼里啪啦;汪好跟吴笑笑在聊前几天在商场里看见的一件大衣,林盼盼插嘴问什么颜色;慧明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已经凉了的茶。
许蔚风举着筷子,等了几秒,没人接话。
他撇了撇嘴,把手放下来,把碗里那根蟹肉棒夹起来,咬了一口。
“给我留个蟹肉棒。”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他,但吴笑笑把自己碗里那根还没动过的蟹肉棒夹起来,放进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里的汤已经不多了,红油锅只剩半锅底料,花椒和辣椒堆在锅壁上,清汤锅那边安静一些,表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几颗枸杞。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有人在楼下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烟雾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汤也快干了。
钟镇邪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汤里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透明。他捞了一根,尝了尝,把火关了。
“好了,吃面。”
七个人伸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捞得干干净净,汤也没剩下多少,红油锅里还剩一点底,被吴笑笑舀起来浇在碗里,拌了拌,吃得吸溜吸溜的。
钟镇野端着碗,吃得很慢。
许蔚风也在吃,他吃了几口,把碗放下,看了看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天上炸开,光一闪一闪的,隔着窗帘都能看见。
没有人说话。
火锅早就关了火,锅里的汤已经不冒泡了,只剩表面一层凝结的红油。桌上的盘子摞在一起,碗也收了大半,只有几个人手里还端着杯子。
林盼盼把果粒橙喝完了,把杯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雷骁把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吴笑笑低着头,手指绕着随心铁杆兵的吊坠,一下一下地转。
慧明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很慢。
汪好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光。鞭炮的光,烟花的光,还有远处楼房里透出来的万家灯火。那些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钟镇野坐在那些人中间,手里还端着半杯啤酒。
啤酒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着有点苦,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
许蔚风又看了一眼手表。
他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把碗放下来。
“差不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各位,准备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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