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衣带有些紧了。
他胖了一点?不,肯定是道袍缩水了,放久了总会缩水的。
雷骁走出寮房,穿过走廊,往后院走。
后院是厨房和库房,连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雷骁推门进去,把窗户打开,让光线透进来,灶台是柴火灶,大铁锅,他舀了水,用刷子把锅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去库房翻了翻,库房里堆着米面粮油、干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腌的酸菜和酱,他把能用的东西搬到厨房,一样一样地码在案板上。
他开始做菜。
先蒸了一大锅米饭,米淘了两遍,下锅,加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劈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淡的雾气。
然后他开始切菜,土豆切丝,萝卜切片,豆腐切块,腊肉切薄片……
没一会儿,雷骁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锅,五花三层,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炖到肉皮发亮、肥肉入口即化。
土豆丝用干辣椒和花椒爆炒,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腊肉炒蒜薹,腊肉的油脂渗进蒜薹里,咸香浓郁。
还有豆腐炖鱼头,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色奶白,撒了一把葱花。
除此之外,更有酸菜炒粉条、干煸四季豆、凉拌黄瓜、花生米……
他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那是给师叔做的,师叔牙口不好,吃不得硬东西,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滴了几滴香油。
厨房里的香味飘出去了。
先是路过的小道士闻到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跑出去喊人,然后寮房里的人也闻到了,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等雷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师兄,你这是……”
“云枢子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哇,红烧肉!”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雷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去搬桌子,摆到院子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搬桌子的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不到一刻钟,后院的老槐树下就摆好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观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年轻的、年长的、刚入门的、待了十几年的……观里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口人。
老道士们也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脚步倒是很稳,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菜,又抬头看了看雷骁。
“回来了?”他说。
雷骁笑了笑,喊了一声“师叔”,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老人坐下来,没有多问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淡刚好。”他说。
雷骁应了一声,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
没什么废话,众人开始说说笑笑地吃起了饭。
饭吃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了,有人去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一盏白炽灯挂在槐树枝上,灯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随着说笑的节奏轻轻晃动。
碗里的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见底,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有人拿馒头蘸着汤汁吃;土豆丝也光了,连盘底的花椒粒都被筷子拨到了一边;只有花生米还剩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几颗被遗忘的棋子。
有人开始收拾碗筷,有人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有人在水井边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水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雷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
有人回寮房了,有人去大殿做晚课,有人还在院子里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雷骁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残渣拢了拢,用抹布擦干净。
他端着最后一摞碗走进厨房,洗碗槽里泡着几个盘子,水还热着,冒着白气,他把碗放进去,拿起丝瓜络,一只一只地洗。
洗完了,他又把碗一只一只地摞好,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把抹布叠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老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灯还亮着,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腾,沙沙的,像下雨。
他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寮房。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脱了,鞋尖朝外,整齐地摆在床前……这是他在观里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