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他们怎么帮助自己,怎么陪着自己,怎么一起面对生死。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慧明觉得吃饭有点意思了,念经有点意思了,修行有点意思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不是因为这是功课,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光很好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也会念一句,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也许是某一天,也许是一直在好起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慧明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庙的名字。
车子在城郊的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在头顶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的树洞,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
庙出现在路的尽头。
山门很高,红墙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是金色的,那是真正的金箔,在车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慧明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大雄宝殿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有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殿里传来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慧明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僧寮,不对外开放,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东厢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全白了,眉须也白了。
他看着慧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回来了?”老和尚说。
慧明双手合十,低下头:“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厨房里有粥。”
慧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烂了,稠得像浆糊,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喝完了,慧明把碗放下,双手合十,对老和尚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想在庙里住几天。”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抱到隔壁的禅房,铺好床,拍了拍枕头,回过头对慧明说:“早点睡。”
慧明应了一声。
老和尚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慧明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从大殿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穿过院墙、穿过竹林、穿过那扇虚掩的门,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呼吸放慢。
没有念经,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听着。
……
汪好带着林盼盼回了金州。
她们没有住酒店,汪好的车从机场开出,穿过金州市最繁华的街道,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牌被识别,栏杆抬起,车子滑了进去。
林盼盼坐在副驾驶,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造型各异的假山、在夕阳下泛着光的喷泉池,嘴巴微微张着,没有说出话。
汪好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林盼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家好大。”
汪好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去。”
汪家的庄园确实很大。
林盼盼跟着汪好穿过前院、穿过门厅、穿过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看见了很多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明清红木家具、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精装的书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
家政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汪好,笑着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汪好应了一声,问她妈在哪,阿姨说太太在后院。
秦婉良在后院的凉亭里喝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汪好,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汪好身后的林盼盼,笑意更深了。
“盼盼来啦?”她站起来,迎上去:“快进来,外面凉。”
林盼盼被秦婉良拉着在凉亭里坐下来,面前多了一杯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秦婉良问她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林盼盼一一回答,规规矩矩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