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不承认自己别扭了一整天呢。
永昌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苏明阳刚拐进巷子,就看见管家苏庆奎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苏明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怎么了?”
“还怎么了!”苏庆奎急得直搓手,“侯爷今儿高兴,为石公子考中榜首设宴呢!正厅里宾客都到齐了,偏偏寻不着您!侯爷气得连茶盏都摔了!”
苏明阳脚步一顿。
设宴?
为石秉义设宴?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景象,脚下像生了根。
门内传来阵阵笑语。他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听见门客们恭维的话,听见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都在为石秉义高兴。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也对。
石板儿考了榜首,是给侯府长脸了。爹爹当然要为他庆贺。
我算什么?一个考倒数的草包世子,不添乱就不错了。
苏庆奎还在旁边絮叨:“……世子您这一身酒气可怎么去见客?快快快,先回去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给您备水……”
苏明阳没动。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府门前,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袖子里还藏着那张他偷偷抄来的榜单,榜首的名字被他用指尖描了又描,都快磨破了。
他来的时候,只想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
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世子?”苏庆奎小心翼翼地唤他。
苏明阳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我头疼,先回清和院了。你跟爹爹说……说我喝多了,怕冲撞客人,就不去正厅了。”
他转身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石板儿呢?”
“石公子在正厅陪客呢。”苏庆奎答,“侯爷高兴,让他坐在身边,门客们都争着敬他酒呢。”
“……哦。”
苏明阳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正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隔着重重院落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清和院的灯还没点,黑漆漆的。
苏明阳摸黑坐在廊下,把袖子里那张榜单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
榜首:石秉义。
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极了他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板儿刚进府时,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蚯蚓爬。是他手把手教那人握笔、运笔,把自己的字帖借给那人临摹。
后来石板儿的字越写越好,后来先生的夸奖都给了他,后来父亲总说“你看秉义”……
再后来,他就再没教过石板儿写字了。
苏明阳把榜单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他靠着廊柱,望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心想:
石板儿,恭喜你考了榜首。
这句恭喜,我在心里跟你说过了。
你没听见,那就不怪我了。
夜风吹过,带来前厅隐约的欢声笑语。
苏明阳闭上眼,把自己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今夜侯府灯火辉煌,为榜首庆贺。
只有清和院,一盏灯都没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