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我说错话,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这个念头幼稚又固执地冒出来。
你以前都会哄我的……我闹脾气,你不说话,也会给我倒杯茶,把我弄坏的东西修好……这次你怎么不来?
只要你来,跟我说一句“别怕,我在”,或者解释一下周大家的事不是故意瞒我……我就原谅你朋友的无礼,我也……可以为你刚才听见的那些话道歉……
然后,你就不用走了,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在他心里转了又转,可再也找不到那个会无奈点头说“好”的人了。
你想读书,想拜名师,我……我可以求爹爹!爹爹那么看重你,一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京城里那么多大儒,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可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什么样的老师,比得上周泊年周大家?
那位可是连天子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物,能做帝师,能名留青史。
石秉义要是拜入他门下,前程……简直无法想象。
侯府能给石秉义吃穿不愁,能给他人脉地位,却给不了这样的机会。
苏明阳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石秉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姥姥走进侯府、瘦弱胆小的少年了。他靠自己长成了挺拔的松柏,有了飞向更高天空的能力。
而自己那番伤人的话,或许……正好成了推他离开的最后一把力。
苏明阳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地抖。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骂李文田,而是后悔对石秉义说了那么重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不仅伤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也许……也割断了他们之间最要紧的那根线。
苏明阳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知哭了多久,眼睛火辣辣地疼。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了。
石秉义还没有回来。
苏明阳红着眼,呆呆望着烛火。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小火苗,一点点熄灭。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连行李都不带?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想去石秉义屋里看看,想去府门口等,甚至想……把李文田揪回来问清楚。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少爷的傲气,闯祸后的胆怯,害怕面对现实的懦弱,还有那股死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就这么站着,像个被困在梦里的小孩,拼命挣扎,却逃不出自己织的网。
夜越来越深。
烛火“噗”地一声,爆出一朵大灯花。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稳清晰,由远及近。
苏明阳浑身一僵,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又猛地撞上胸口。他死死盯着房门,连呼吸都不敢。
脚步声停在门外。
安静了几息,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石秉义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神色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望进来,落在苏明阳红肿的眼眶和狼狈的脸上。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着昏黄的烛光,和屋子里那个乱了阵脚的小少爷,无声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