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或者说,一个大小孩和两个小小孩——凑在一起扎骨架、糊棉纸。院子里满是笑闹声。
纸鸢糊好,素白一片。
苏明阳盘腿坐在石凳上,将纸鸢铺在膝头。颜料简陋,只有赭石、花青、藤黄几样,他却毫不在意。
笔尖蘸了花青,轻轻一抹——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再蘸赭石,勾勒山石纹理,嶙峋峻峭。
接着是藤黄点染秋叶,朱砂轻描晚霞。
一幅秋山烟雨图,在他笔下徐徐展开。虽颜料简单,却意境悠远,气韵生动。
忠儿和英儿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张得圆圆的。
苏明阳得意地翘起嘴角,翻过纸鸢,在另一面开始画。
这次他画的是美人。
云髻高挽,珠钗斜插,眉目含情,执扇掩唇。衣袂飘飘,裙裾迤逦,虽只有简陋数色,却活色生香,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
画完美人,笔尖却未停。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苏明阳蘸了浓墨,在山水画中开始勾勒另一个身影。
铁甲森森,战袍猎猎。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手握长枪,纵马驰骋。虽只画了侧脸,但那眉峰鼻梁的线条,那紧抿的唇,那凌厉的眼神……
石秉义端着茶水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住了。
纸鸢上,那个纵马的将军——分明是他的模样。
不,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少些,眉宇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眼神却已锋利如刀。
那是苏明阳第一次在校场看见他练枪时的样子。
石秉义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明阳低头作画的侧脸。晨光落在那人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爷画得那么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在画中人身上。
一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涌起,瞬间烧红了眼眶。
苏明阳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对上石秉义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把纸鸢举起来:“怎么样?小爷画得好不好?”
那副等着被夸的样子,像只翘尾巴的小孔雀。
石秉义走过去,俯身看着纸鸢。目光在那将军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明阳都有些不安了。
石秉义却抬起头,深深看着他:“画得极好。”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苏明阳听不懂的震颤。
然后,石秉义伸手,从他手中接过笔。
蘸墨,提腕。
在将军身旁——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轻轻落下笔尖。
一个少年渐渐成型。
锦衣玉带,眉眼飞扬,策马与将军并肩而行。虽只寥寥数笔,却神采灵动,意气风发。
那是年少的苏明阳。
两匹马,两个人,并驾齐驱。一个铁甲凛冽,一个锦衣风流,在纸鸢上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石秉义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苏明阳全身——从他身上那件自己准备的浅青色衣裳,到自己亲手为他束的发,再到他此刻微微泛红的脸颊。
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这认知像烈酒,瞬间冲昏了头脑。一股近乎变态的满足感和占有欲在胸腔里疯狂滋长,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少爷画得真好。”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虔诚的赞叹,“怎么画得这么好?”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苏明阳,眼底有暗流涌动:
“哪日……也教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