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温小娘子时,正是他踏出家门游荡的第三年。
但他还未寻到春生,他还有许多年要走。
索性他本就是无拘无束、浪荡无羁的性子,他喜欢看繁华市井,也喜欢山川风物,这些年来虽然也有艰辛,但过得自在。
定了定心,瞿少白坚定地将自己的意愿告知月安,神情中也涌现出愧疚。
月安讷讷地看了他半晌,一颗心缓缓下落。
她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尊重他人的意愿,但她仍是不甘心。
脑袋一热,月安忽地试探着问出口道:“那要是我愿意跟你奔走呢?”
“你愿意带上我吗?”
瞿少白眸中再度浮现出愕然,更多的是对眼前少女的怜爱,他仍是摇了摇头。
这让月安有些难过,觉得对方果真对她毫无喜爱之情吗?连她如此牺牲都是无用功。
“瞿少侠果真如此不喜我吗?”
月安喜欢追求个清楚明白,就算不是好听的话,她也想知道。
瞿少白一听,知温小娘子又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非也非也,温娘子误会了。”
“你是官家千金,自小锦衣玉食,富贵安逸,大概除了四年前那档子事应当没吃过什么苦,但我不一样,我的日子过得糙,你若是跟着我,奔走时会被毒日头晒,会被风吹雨打,困的时候没有个舒适的地方安寝,饿的时候也没有你往日的珍馐美食,甚至偶尔还得饿肚子,更没有如你现在身上这样漂亮的丝帛锦缎和金贵首饰……”
“那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也不会是你的归宿,温娘子好似一朵美丽娇嫩的花,应当绽放在富丽舒适的环境里,而不是如我这般的野草,风吹日晒,餐风饮露。”
“你会有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归宿,到时你就不会再念着我了。”
“可千万别犯糊涂,傻瓜。”
温柔流淌在笑吟吟的话语中,似流水轻轻涤荡过去,月安的心绪跟着安宁下来。
她笑了笑,叹息着承认道:“瞿少侠说得对,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娘子,我大概受不了你所说的那些艰苦……”
“但我还是想问瞿少侠一句,若你不是游侠,没有要忙活的事,只是汴梁一普通少年,那你会愿意娶我吗?”
不管是当年被救之下萌生的情愫,还是其他的,月安都真切地喜欢过眼前这个人,她也希望得到一点点肯定。
好像月安总是能说些让瞿少白发笑的话,只听他又笑了起来,眉眼璀璨生光。
月安也不催,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瞿少侠看着浪荡无羁,但是个心思细腻体贴的儿郎,月安相信他会给她一个答案的。
严肃的话说完了,瞿少白心情放松了许多,又是往窗边一倚,朗笑着道:“当然,若我不奔波在外,只是汴梁或者其他州县一普通少年,为何不喜欢温娘子呢?”
“温娘子可是我见过最美丽可爱的小娘子了。”
温柔轻快的话回荡在耳边,月安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失落了。
并不是自己不好,而是二人注定有缘无份。
桌上上了茶点,但因为今日话题太过紧要,两人都未食,渐渐凉了下来。
正事毕,两人一前一后下茶楼,月安问他道:“瞿少侠这次何时离开汴梁?”
他是个漂泊不定的,终是要离开汴梁,光是想想,月安便感到落寞。
虽然无法相守,但看到这个人心情总会明媚些。
“不确定,大概也就几日吧,不过温娘子可不必来送我,为了躲那什么太傅的宴请,我打算半夜走来着。”
像是知道月安心中的想法,瞿少白忽地叮嘱道。
月安笑了,将荷包中的那块白玉坠子拿出,还与他。
“既然事已了,那便物归原主了。”
瞿少白接过白玉坠子,笑着说了句好。
就在两人走到楼下,将要分别时,月安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舍,忽地拉住了他。
瞿少白疑惑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月安扬起笑,佯装无事地将眸中热意压下去,轻声道:“瞿少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若是不巧,兴许一辈子也不得见,能不能最后、最后……”
“最后抱我一下,就当是告别了。”
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月安脸颊发烫,很是羞涩。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亲密了,但是她一想到往后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瞿少侠,她便一阵空落落的难过。
至少临走前可以拥有一个拥抱也好。
就是不知瞿少侠会不会……
“只是告别的话那当然可以喽!”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俊俏风流的儿郎朝着她张开双臂,慷慨地满足她最后的要求,月安心田颤动不一。
她没有犹豫多少时间,整个人扑进了瞿少白的怀抱中。
和他的人一样特别,也让她想起四年前的上元夜,一样的草木花香。
一个很暖和舒适的怀抱,可惜不能被她一辈子占据。
月安知道分寸,适可而止地从对方的怀抱中脱离而出,低低地对着他道了声谢。
殊不知,这一幕被两人看在眼中,一个是一直藏匿于柳树后的崔颐,一个是行商回来乘船于州桥汴河之上的温家大公子温淮安。
两人神情不一,一个黑沉冰冷,一个惊愕震撼,仿佛见到了什么塌天大祸。
两人分道扬镳,月安死心回崔家,瞿少白回去补觉,以备后几日有精神寻春生。
踏入金水客栈时,他回头望向了一棵柳树下,自打他从客栈出来,就隐约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身上。
此刻那道目光不再隐晦,带着剧烈的波动,他想不注意都难。
凤目微眯,瞿少白对上一双清润的眸子,但此刻那双眼睛盛满了敌意。
他此生没少见这样的眼神,并未当回事,轻笑了一声踏入了客栈。
而那边,崔颐见月安返回,他不再耽搁,匆匆忙忙乘着马车疾驰回去,半道再将自己的马换回来策马先行道了家。
月安慢吞吞地回到了崔家,心情低落的她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
绿珠一看便知娘子和瞿少侠没成,也不好在娘子伤心的时候打扰,也静静地在一旁不出声。
回到崔家,月安如斗败的公鸡,和出去前判若两人。
拖着步子回到梅鹤院,到了主屋,吩咐绿珠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
屋子里有什么都没来及看,月安人立即就一头扎到了被子里大哭。
“哇……”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将提前归来更以后在屋中等候的崔颐吓了一跳。
他执着一卷山川风物志,愣愣地看着埋在被子里掉眼泪的妻子,一瞬间将他一肚子郁结都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蜷缩在床上大哭的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