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米诺斯飓风
他为什么用对外来者的陌生眼神看他们?
邢嘉禾困惑不解,信众一窝蜂朝前涌动,围上邢嘉树,对他表示衷心感谢,跪拜他脚前,吻他的手和法衣下摆。
他俯视他们,目光炯炯有神而严峻,而后边在胸口画十字边往教堂侧门走。那里几个圣职人员等着迎接。
什么意思?没认出她?邢嘉禾视线急切追随,喊他的名字,“邢嘉树!”
邢嘉树顿了下,缓缓登上台阶,信众穷追不舍,他扯断腕部念珠手串,大颗珠子滚落进人群,马上被急切抓住、瓜分。
他仿佛恩赐的神,淡淡地看了眼争抢的信众,继续朝前迈步。
邢嘉禾失去耐心,往人群里挤,派克诺兰和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为其护法,粗暴地把信众向两边拨开,他们动静太大,邢嘉树停下,因为他们冒犯到行为皱眉,而后笑了笑。
一路过关斩将的邢嘉禾还没说话,邢嘉树优雅伸手,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指十分修长。
“这位女士应是远道而来,我理解您的行为。”他眼神宽容而善解人意,“亲吻吧。”
邢嘉禾懵了,冯季懵了,派克诺兰等一众邢嘉树曾亲自为邢嘉禾挑选的保镖也懵了。
邢嘉树又把手背往她面前伸,谦逊中隐约流露骄傲,他微微抬起雪白的下颌,用一种意识到优越的神情注视她,“我会谦卑地接受这份敬意,并将其引向天主。”
邢嘉禾:“……”
刚刚好多信众吻过那只手,他得意什么?故意恶心她?
这情况超出理解范围,她以为生离三年后的重逢他们应紧紧拥抱,互诉思念。
他没认出来?
不可能啊……
嗅到熟悉的弥撒香,邢嘉禾还是握住了邢嘉树的手,温情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五官。
邢嘉树的惊讶无法用语言形容,震惊、窘迫、厌恶,他一时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手指颤抖不已,却只能在沉默中凝视这戴面纱的女人。
她疑惑歪头,踮脚飞速在他嘴巴偷了个吻。
邢嘉树瞳孔瞬间放大,一切生理机能定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身后赶来的圣职人员呆若木鸡。
教堂陷入诡异的寂静。
邢嘉禾浑然不觉,搂住他的腰,仰起脸,泫然欲泣地说:“臭骗子,大混蛋……我好想你……”
邢嘉树听不懂,摸着自己的嘴巴,如梦游般恍惚。
“天呐!这不知廉耻的女人在做什么?”
“她竟敢在教堂玷污神父!”
“快!快把她拉开!”
惊呼爆发,狂热的信众天塌了,仿佛邢嘉禾是十恶不赦的妖女。冯季几人往那一站,安冬尼娅小声提醒:“别说了,他们来自隆巴多。”
鸦雀无声。
邢嘉禾越搂越紧,头越埋越深,嘉树的气息终于不是幻想,她如饥似渴地吸入。
不过嘉树好像瘦了,肌肉也变软变薄了。
下一刻被蛮力推开,男人炸毛了,一步步后退,颈、耳朵,整张脸通红,白色睫毛轻轻颤抖。
“自重。”他用意语冷声说,口吻十分严厉。
冯季几人同时扭头,邢嘉禾滞住,与她交汇目光一如既往复杂,却不再黏腻而浓烈。
他不爱她了……
被伤透心不爱她了,所以三年不找她。
邢嘉禾一瞬
不瞬地盯着他,眼圈迅速变红,泪水围着那两颗太妃糖色的眼珠打转。
邢嘉树看见面纱下的泪光,冷着的绯红脸庞稍有松动,欲言又止,拂袖,大步流星走下布道坛。
邢嘉禾在后面追,赶上他,从背后搂住他的窄腰。邢嘉树努力想从她的拥抱解脱,但他没想到这女人力气那么大,他昏迷三年,肌肉退化,一时没挣脱。
“嘉树!不要生我的气了!我以后会补偿你!”
成千上万的情绪在邢嘉树胸中斗争,是对她放肆行为的慌乱,对她胆敢在教堂对神父做出如此行为的愤恨。
妖妇!简直莫名其妙!
他使劲抽回手,转身严肃地盯着她,“女士,请您离开这里。”
“女士?”
“我不知道您曲解了什么,您无礼鲁莽的行为破坏了我的禁欲和苦修,这对我而言是有罪的。请立刻离开。”他用一种低沉颤抖的声音说,加快步伐往前走。
“天呐!”
迎面而来的正是某位告老还乡的黑医。
邢嘉禾血压飙升,咬牙切齿:“博、尔、特!”
公主语气分明透露“你死期到了!”,博尔特暗叫不好,扭头狂奔。
邢嘉禾踩着高跟鞋狂追,“该死的!你给我站住!冯季!派克!快给我抓住这博尔特这狗东西!”
邢嘉树眉心拧成疙瘩。
……
五分钟后,教堂后花园。
邢嘉禾撑着伞坐在垫了爱马仕围巾的石墩,桌面放了把闪烁冷光的m9,冯季几人站在身后。五花大绑的博尔特躺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哀声连连。俨然严刑逼供的场面。
而对面的邢嘉树一袭神父长袍站在树荫下,素黑的衣服衬的脸像芦苇苍白的绒羽。
他的目光严厉,克制怒意。
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俯视博尔特,“老东西,家族成员没有辞职这种说法,你现在不过是休假期,你应该很清楚隐瞒等于背叛。”
“无奈之举。”
她冷笑,目光深藏威严,“这三年嘉树失忆你在他身边,你想利用这份信任做什么?”
“小公主真是长大了啊。”博尔特笑得呲牙咧嘴。
邢嘉禾看他嬉皮笑脸模样就生气,起身踢他一脚,绑头发的缎带毫无征兆散了,女佣不在,女保镖自觉上前一步,邢嘉禾挥手表示不必。
“又不用工作搞那么规矩做什么。”她又踢了脚博尔特,“再不从实招来,庭室或禁闭室,选一个。”
博尔特没感觉到疼痛,不禁想如果换邢嘉树估计这会儿自己已经躺进医院了。他叹气,“嘉禾小姐,三年前如果不是上天眷顾绳子断了,嘉树少爷就真死了。心脏骤停会导致持续性植物状态,他陷入昏迷……直到三个月前才苏醒,然而所有经历都遗忘了,只记得知识和主。”
邢嘉禾怒目圆睁,“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我得知他可能醒不过来,我想做件好事。”
“这叫好事?”
“这怎么不是好事呢。”博尔特轻声说:“您看了那封遗书吧,或许还有信。其实我也偷偷看过了遗书,我很明白告诉您,那些安慰鼓励您的话都是为让您不要自责,他所承受的痛苦比文字所表述的更多,他根本无法释怀,而对您的感情除死亡无法停止。”
“现在的结果比想象中更好,奇怪的吸血鬼症都痊愈,痛苦不堪的记忆统统烟消云散,苦苦挣扎,饱受蹉跎的岁月结束了,嘉树少爷不用再拘泥沉重的过去,他可以幸福啦。”
邢嘉禾嘴巴张了张,想阻止博尔特即将说的话,可他深深凝视她,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说:“我不是好医生,曾靠作恶活着,有个人给了我新生,但我没救下他。我悔恨至今,也许到死都无法释怀。嘉树少爷是他的后代,所以无论作为医生还是报恩者,我由衷希望您不要主动试图唤醒嘉树的记忆。”
邢嘉禾低头,如果过去她肯定气急败坏地抓着博尔特的衣领,那我呢?嘉树不记得我,不爱我,我怎么办?我守着那些回忆怎么办?
可她现在明白了,如果爱一个人,他幸福,你不幸福也可以。
而且嘉树还活着,这样就够了。
邢嘉禾果断勇敢地做出决定,她抬头,直视注视她的嘉树。她其实有点期待在对视的瞬间,他能像小说里一样记起过去种种,然而他只是在观察她的脸,就像六岁那年第一次见面。
好吧,就让禁忌的爱成为镜花水月。
他们的故事重回正轨,她以后就是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姐姐。
邢嘉禾大步朝邢嘉树走去,他偏着头不想理她,她执起他的手,他也抗拒。
她伞硬塞到他手里,“hector神父,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邢嘉树这才把目光拉回,研究这把奇怪昂贵的伞,它很重,可能是定制的。
女人取下项链挂到他食指,“这也是你的。”
她穿着昂贵高级的套裙,身形高挑丰腴,卷发蓬松浓密,很像画册的公主。
……妖妇不会是他的妻子吧?
邢嘉树眼底掠过厌恶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妙。
“你是谁?”他用意语问,腔调有西西里口音。
她掀开面纱,笑容明媚,“我叫邢嘉禾。是你的孪生姐姐。”
相似到可笑的脸。
她的鼻子略翘起的角度再强化一下就是他的鼻子,她的眼睑再锋利深邃一点就是他眼睑的形状,她嘴巴的唇珠再抹平些就能与他的嘴巴完全贴合……
每一处都证实了她所言。
“禾。”他模仿她的发音方式念出这个汉字。手背认为是耻辱的字微微发烫。
“嘉禾。”他重复道。
“语言天赋还是那么厉害啊。”她笑得更灿烂,脸颊泛起晶亮的红润,“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哦。”
夕阳的光洒在中世纪风格的院落里,格外安静。
“是什么?”
“嘉树。”她一字一句,“你叫邢嘉树。”
这几个字混合她的声音像咒语般从邢嘉树脊椎往上窜,他握紧伞柄,用拗口的中文说:“嘉禾,嘉树。”
“是。”邢嘉禾忍俊不禁,“我一般叫你小树。”
邢嘉树拧眉,“小树?”
每次他穿这种肃穆规矩的衣服,邢嘉禾都想扒开,她看着薄薄高领下的喉结,“对啊,小树。”
嘉树是爱人,小树是弟弟。
“你还有一个意大利名,不过我认为你可能不喜欢之前的,到时候改掉吧,就用你现在的名字hector,hectorvlombardo。”
男人的目光掩在厚长睫毛,半天没动一下,她挥挥手,“干嘛呢?傻了?叫声阿姐听听。”
“阿姐。”他淡淡地说:“你没白化病。”
居然和六岁时说的一样,邢嘉禾点头。
邢嘉树盯着她虹膜的琥珀斑纹,“我们为什么分开?”
沉默须臾,她转身迈步,故作深沉地说:“因为我们家族的情况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她得好好想怎么编。
邢嘉树跟上,他们的姿态和节奏出奇相似,他望着不远处的保镖们,摩挲伞柄的鸽血宝石,冷不丁问:“亲吻嘴巴是家族的特殊礼仪吗?”
邢嘉禾:“……”
她干笑两声,掩饰神色黯然,“当然不是,我本想亲你的脸,不小心亲岔道了。抱歉啊,小树。”
“你和别人也是亲脸?”
邢嘉禾怕他多想,“是啊。”
一种不可言喻的认知震撼了邢
嘉树此刻纯洁的心灵,随后红眼睛燃起莫名怒火,不一会儿又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我是圣职人员,不能接受这种礼仪,请你以后别这样了,把头纱戴好吧。”
“……为什么?”
邢嘉树几乎愤愤地看着她说:“你这张脸会害我被驱逐。”
邢嘉禾想了想,把头纱放下。
“还有,这里禁止暴力,禁止大声喧哗,禁止言语粗鄙,禁止追逐……”
他一连串说了好多禁止,念的人头疼。
“知道了知道了。”邢嘉禾连忙打断,边快步走向博尔特边思考怎么编造谎言。邢嘉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邢嘉禾给冯季使眼色让他给博尔特松绑,坐在石墩,开始“做法”,顺便和所有人通气,她说他们从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权力之战中她是最厉害的继承人,遭到所有人嫉恨,他为保护她被人谋害陷入昏迷……
邢嘉树默默听她口若悬河,扫视分析每个人的表情,等她说完笑着说:“我只是失忆,不是傻了。”
众人:“……”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邢嘉树法衣整齐,不苟言笑。鸟啁啾几声,良久邢嘉禾缓缓道:“小树啊,这都是真的。”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博尔特:“say你的问题。”
“邢氏和隆巴多家族不可能没其他长辈,我们父母双亡,如果无人庇佑,如何活着长大?”
众人:“……”
“good!”博尔特朝邢嘉树竖起大拇指,仿佛在表扬一个才思敏捷的小孩,然后开始真假参半地忽悠,“是这样的,你们不是一个人住,有几个有背景的小孩和你们关系好,他们背后的人保护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