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普路特斯推石
西西里到纽约到私人航班九个小时,这段时间邢嘉禾很安静,没再流泪,喂胖的五只茶杯犬趴在大腿时不时叫唤两声,脖子上的铃铛随之响动,冯季定点端来食物酒水。
她时而摸出手机看一眼和嘉树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几个月,再没有新的消息了。
舱外黑夜逐渐变成白昼,下降时,纽约的摩天大楼在云层初具雏形。
甜美官方的女声播报飞机即将抵达,她删掉primal软件,摁下锁屏键。
此时此刻她想的那个人在干什么呢?
还是别再想了,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他们不能在一起,已经离开了再去想显得很愚蠢。
她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飞机引擎巨大的风声减缓,能感觉座椅传来颤抖。
飞机刚停稳,一群人推着生日蛋糕和花束走进机舱。
美东时间比意大利慢六小时,到达纽约jfk机场时是7月20日的23:55分,他们想在最后五分钟为她庆祝。
戴上小皇冠的邢嘉禾有点懵,邢淼来不奇怪,苏珊和姐妹群来也不奇怪。
邢氏股价对外仍是一蹶不振的状态,她们曾推心置腹地说:“jasmine,真的很抱歉,之前你们家族宣布破产,很多人入狱我父母担心被殃及,现在也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你好过点,因为家族继承人不是我,我没权利调用家族关系……”
换作过去,邢嘉禾不可能再与他们交往,在低谷越久,越能分辨谁是人谁是鬼,而且嘉树言传身教,她学会把自我剥离放进躯壳内,冷眼看着戴着面具的邢嘉禾维系关系。
其次朋友又不是亲人,不应该期待过高。
但鲁杰罗和邢璟深为什么在这儿?
众人看着她的银色头发神色各异,下一刻若无其事地张罗着点蜡烛。
姑娘们齐声唱生日歌,邢淼眼睛红红,一副想哭又想笑的表情,邢璟深捧着鲜花一瞬不瞬地注视她,鲁杰罗微笑着。
邢嘉禾恍惚回到过去,可嘉树已不再身边,西西里的夕阳仿佛就在上一秒。
走时太仓促只有一句生日快乐。他今天吃到蛋糕了吗?有人为他唱生日歌吗?
“嘉禾,想什么呢,快许愿!”邢淼催促道:“快到点了!”
她赶紧闭眼,双手合十。
愿望。
想回到过去。
她紧闭的双眼蕴出泪意。
“希望我永远自由,希望我永远做邢嘉禾,希望我所爱之人永远平安喜乐。”
她默念完,吹灭蜡烛。
耳畔响起欢呼声,邢嘉禾不由自主地笑了。
“jasmine,你弟弟没和你一起回来吗?”有姑娘问道。
邢嘉禾笑容僵住,“他……他在西西里有事,挪不开身。”
“那他神学课还教不教了?”
“呃……”
邢淼马上绕到邢嘉禾前方,蹲下抱住她,语调夸张地说:“嘉禾,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好想你!”
邢嘉禾没推开,也没说出那句“我也很想你,淼淼”,她还是无法原谅她,就像无法原谅嘉树。嘉树说的对,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留下的人总有万般错。
“嘉禾……”邢淼又说了一遍,“我真的很想你,我一个人在纽约好孤单。”
邢嘉禾固执地沉默着。
邢淼强忍眼中湿意和失落,“你还不原谅我吗?”
“邢淼。”邢璟深出言提醒。
邢淼吸了下鼻子,放开邢嘉禾起身,头偏向一边,空气中残留的香水不再偏向少女味道,她的高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一缕头发将发圈藏起来的方法是母亲的最爱。
邢嘉禾越过邢淼看向邢璟深,上学时他最喜欢穿中山装和burberry那种英伦范的衣服。如今也换上了定制的黑西装,后腰枪柄轮廓若隐若现,气场比往日凝练强大。
还有鲁杰罗。什么时候他笑时不
再露出白牙了?
苏珊见气氛不对凑上来,叫了声jasmine,却在瞥到她的腿后沉默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什么都变了。
酸涩涌入心间,邢嘉禾忽然很难过。
大家特意接她,她不想践踏诚心诚意,深呼吸,笑问:“我的礼物呢?你们空手来呀。”
大家献出礼物。今年捅了梵克雅宝的窝,单钻耳环、白钻和高珠的项链、芭蕾仙子腕表,boucle戒指,什么都有。百万单位是礼物的门槛。
从西西里回来邢嘉禾没戴首饰,苏珊以为她破产,咋咋唬唬地说都给她戴上,意识到不对劲,“邢氏不是破产了吗?”
鲁杰罗不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
一顿操作邢嘉禾全身闪闪发光。
其实没什么感觉,过去生日的礼物数量更夸张,其次嘉树为她打造的衣帽间,百万级别的首饰没资格进展柜。
苏珊问等会去哪儿吃饭,晚上去哪个club庆祝。
冯季笑着提醒,“各位,先下飞机吧。”
大家纷纷点头,小心翼翼抬邢嘉禾下飞机。坐轮椅的邢嘉禾像坐轿辇的公主,她无奈望天,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残废,但嘉树向来言出必行,她不想再回金屋。
“对了,jasmie,”苏珊附身凑到耳边低声:“我妈拜托我问你,你妈妈是不是生气了,一直不回她消息。”
冯季说母亲遗体被嘉树藏匿在一个没人知道冷冻库。邢嘉禾哑然,不知如何编造谎言。
“我半小时后的航班。能先让我和嘉禾说几句话吗?”邢璟深及时解围。
在场无人不知江家最近发生的事,知道邢璟深特意从国内赶来想见一见公主,大家没异议。
邢璟深推着邢嘉禾走到宽敞空地,蹲她前方握住她的手,她拧眉往回抽,他愣了下,松开,掏出手帕擦手指。
“嘉禾,我……我、我没和那些女人发生关系。”邢璟深垂睫,低声问:“你嫌我脏吗?”
嘉树逼哥哥做“交际花”,按理也算她的过错。邢嘉禾摇摇头。
邢璟深喜上眉梢,慢慢、试探地握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的眼,“嘉禾,我很想你,想对你说的话很多,想问的话很多,我知道你也对我为何出现在这里有很多疑问,但时间紧迫,过去没未来重要,我就挑重点说了。”
她听懂了,估计和江家、嘉树、婚约有关。
果然如此。
邢璟深回江家时,江家东南亚支系的隆远集团在内斗中独占鳌头,上周却与哥伦比亚家族的联盟一拍两散,同时各大支系的生意势力遭大范围血洗,江家上代掌权者与这代主系继承者几乎全在国外意外死亡。
江家人心惶惶之际,隆巴多家族引荐了墨西哥家族。
南楚四大家表面因君子协议的限制分庭抗礼,私下虎斗龙争多年,对这阴招路数门儿清。
当即明白,邢氏隆巴多上任三个月的掌权者哪是接手烂摊子,和姐姐相依为命的可怜虫,分明是欺师灭祖的活阎王,玩了手釜底抽薪的障眼法。
他整顿完家族内部,如今掐在江家内斗的节骨眼搅得血雨腥风,又表现交好态度。
江家剩下的老弱病残仔细揣度,邢氏公主是活阎王的姐姐,自然无需和隆巴多家族联姻,她与前不久回归江家的那位算青梅竹马,整这么一出大戏八成是为姐姐谋划终生大事,送挑好的姐夫上位的意思。
谁都不想触活阎王的霉头,于是向邢君言探口风,对方表示江璟深掌权之日就是两家再次联姻之时。
邢嘉禾喃喃道:“嘉树帮了你。”
她以为婚约是嘉树赌气,没想到是真的。
“嗯,虽然我不知道嘉树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想承认他的实力,但我很庆幸他清醒了。”邢璟深单膝跪地,紧张地问:“你愿意再等等我吗?”
邢嘉禾有种荒诞而愤怒的感觉,是她说想嫁给邢璟深没错,但嘉树的手段未免太极端残暴,而且他又操控了她的人生。
到底什么意思?考量完邢璟深觉得他不错,量身打造一套强化方案?
分明说给她自由……
邢嘉禾手直哆嗦,邢璟深用掌心包裹,拇指轻柔抚按,她低头,慢慢眯起眼,“那么,你现在姓邢还是江?”
她怀疑他的目的,提防他改姓后对邢氏不利。
“你和嘉树问了一样的问题。”他苦涩地笑了笑,认真地说:“我姓江,可我吃邢氏的饭长大,是你的亲人,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和你站一边。”
她沉默片刻,“江璟深。”
“嗯。”
“我不信这种口头承诺,你先告诉我,嘉树和你谈的什么条件?”
公主虽聪慧但以前没这么多心眼,江璟深有些诧异,随即想到是谁教她,亦或变故让她成长,他心疼又无奈,“其实嘉树只是帮忙,实际只给我三个月,如果我不争气,他可能扶鲁杰罗上位娶你。”
邢嘉禾不可置信,瞳孔紧缩,指甲陷进江璟深的手背,他浑然不觉,耐心安抚她的情绪,“……我也不知道他想什么,听语气不像开玩笑,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
她沉默良久,“那你做到了呢?”
“跳过订婚直接娶你,照顾你余生,像祖宗一样供着你。”江璟深目光灼热,“其实嘉树多此一举了。”
邢嘉禾低头,盯着膝盖,冷不丁问:“我的腿不能动,你不介意吗?”
江璟深轻笑,丹凤眼晃着水,黑色眼瞳温润,那种感觉和嘉树不一样,嘉树眼底是寒冰和沼泽,浮于表层的美好是为欺诈引诱。
“我怎么会介意?不怕你笑话,我心里在想,是不是可以多抱抱你,你是不是可以依赖我了,还有些阴暗念头……”江璟深坦荡地说:“嘉禾,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现在……和嘉树狼狈为奸,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做了什么,我的手脚不再干净了。”
她看着他的眉眼,“这是追逐权利的代价吗?”
“不是,是在我们这种家族活下来的代价,但嘉禾不必考虑这些问题。”江璟深想摸摸她的脑袋,刚抬手她又躲,他蹙眉苦笑,“嘉禾,我很怕你觉得我脏,你的腿这样……不再完美,反而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但你别误会,我联系了很多医生,我希望你健康。”
面对如此真挚的感情,不可能不感动,但她的心脏不再为他跳动了。邢嘉禾惶恐、茫然四顾,远处停机坪一架飞机冲上半空,银白发丝拂到脸上,江璟深替她挽到耳后,她下意识回避,他轻轻点住她抽搐的眼皮,“嘉禾,回到正轨吧。”
哪怕邢嘉禾认为婚姻不是女人的归宿,为报复嘉树强势的安排,或一种解救自己的选择,亦或孩子气的赌气,她回握住江璟深的手,“好,我等你。”
邢嘉树
再没出现过,纽大神学课的工作也交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西西里送来女佣保镖各八位,个个身手不凡,无父无母。
衣帽间也打包送来了,纽约不比在嘉树身边安全,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暂时交给银行保管。
其他开销冯季说入的嘉树的账,邢嘉禾没有丝毫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的想法,她对嘉树总持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就像孩子习惯接受父母的好,时常忘记感恩,时常埋怨为何不够多。
回纽约的第三天,邢嘉禾再次看到邢嘉树。
纽约各大媒体报道了隆巴多家族文森佐和阿米尔的葬礼,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黑白照片。镜头远而广。教堂门口,邢嘉树正在登上最高阶梯,黑大衣垂膝,背影高大伟岸,后面跟随成千上万穿黑西装的人,骑马的警察,成排豪车,其中不少车身贴了政客和法官的竞选标语。
配文引用了马克吐温名句:【historydoesnotrepeatitself,butitdoesrhyme。】
(历史不会重演,但总会惊人相似)
第二张照片。镜头近而清晰。墓园,满山黑色花岗岩的墓碑、悼念花圈。西装革履的人们挤满画面,有男有女,他们双手交叠,站姿笔直,没看墓碑,而是不约而同看向正中央。邢嘉树一人撑伞而坐,黑色伞檐遮到鼻峰,苍白冷利的下半张脸,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配文:【theyoungestgodfather,themostrespected。】
邢嘉禾搜索意大利媒体报道和当地群众拍摄的短视频,没出现过一张嘉树的正脸,他永远一个人站在正前方或正中央,孤独又强大。
那时,她理解不了这种感觉,只是看了很久,直到冯季敲开门询问晚餐,他说空运到了海鲜,有蓝鳍金枪鱼……
冯季一顿,“嘉禾小姐……”
接着递来干净手帕。
邢嘉禾抹了抹眼睛,这才发现早已湿润。
她不愿被过去禁锢,不愿尚未绽放便枯萎。
隔天开学,她督促自己勤奋忙碌,全身心投入学业,以此度过个人危机。
没金密钥,坐轮椅,邢嘉禾也是法学高材生。
本想去萧远国际律所实习,凉川萧家和江家关系好,现阶段不适合。
两封教授的推荐信加上家族的关系,她进入纽约一所biglaw,业界最懂赚钱的律所之一的jbo。
和国内不一样,实习生不用成为复印机专员或咖啡外卖员,有专业的行政部门处理辅助工作,说白了就是群“法盲”。而来自各大院校的高材生完全有机会接触到业界有名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