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感情。
穆梁咳了两声,目光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笔电之上。沈自山虽然已经死了,但其背后的势力依旧难对付,他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一铲除,这样等安辞的项目顺利结束后,才能还给他一个真正干净而安全的生活环境。
明白穆梁心中所想,李特助还是止不住担心,老板这个不要命的工作强度,没准儿人家许安辞的项目还没结束他已先给自己熬死了,李特助好心劝道,“您休息一下吧,这些文件稍晚些再看。”
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穆梁转头凝视着窗外,洒满阳光的花房里,橘色的大猫身后跟着几只小猫,已经被改造为大型猫窝的花房到处缠绕着麻绳,最高处的小平台上优哉游哉停靠着两只圆润的巨白,另一只长毛三花则跟在橘猫身后,时不时伸爪拨弄,将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绊得一个趔趄,这时馍馍就会凶狠地回头,嗷呜一声扑上去,白毛黄毛漫天乱飞。
“很可爱的小动物。”穆梁笑着说,可眼神里却带着无尽地落寞,“其实,我很后悔。”
穆梁当然后悔,他的后悔有目共睹,为了换来安辞的原谅,几次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如此惨烈的追妻,可现在连人家影子也见不到,可怜又可悲。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可不敢和自家老板说。
所以在听见穆梁说“后悔”时,李特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他认识穆梁快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把馍馍带回家。”
猫房里,百猫大战已毕,馍馍优哉游哉地舔着手,察觉到屋内人的视线,立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一串含义不明的喵声,在灿烂的午后暖阳中,像一只金光闪闪的蒲公英。
实验成功的那天,对于安辞来说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端着一杯清茶回到书桌前,正要继续演算实验数据完善记忆模型,办公室的门却被大力撞开。
小刘满脸喜色,大叫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走廊,安辞走出门,立即被撞了个满怀,撞他的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亲切地揽着安辞的肩膀,大叫道,“嘿!小许,咱们成功啦,这可真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人突然哭了起来,知名学者哭得白发颤颤,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对于部分人来说,参与这项实验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代表着光明的前途和唾手可得的终身教职。对于部分人来说,实验成功代表了名垂青史,他们成为了推动历史进程,镌刻在了时代的丰碑之上的人。
诚然,很多年过去了,人们依然铭记着这个伟大的项目——成功将能源损耗率降低百分之六十,加速了可循环新能源的开发进程。威胁了世界近一个世纪的能源危机终于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无数徘徊在温饱线为了高昂能源费用左支右挫的人,终于得到了拯救。
但至少此时此刻,对于安辞而言,他并没有觉得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而来的,是世界级奖项和国家授予的奖章,接踵而至的荣耀令安辞后续的一个月陷入忙碌之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还是婉拒了华大递来的橄榄枝,重新回到了岑白柳的公司。
他对于经商没有什么天赋,平心而论,岑白柳实验室的规格和华大这种背靠国家的实验室也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他还是选择了相对自由的工作环境。
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回国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川渝,在母亲小小的坟茔前,他对着微笑着的女人说,妈妈,希望你永远自由,希望你为我感到骄傲。
离开前,他看到了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卫之行只身一人前来,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玫瑰。
其实很久前,在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提到过她的家庭,强势到几乎不近人情的父亲,母亲懦弱。在父亲的主导下,她嫁给了父亲极力推荐的青年才俊,最初的确过了一段所谓神仙眷侣的生活,可很快沈自山的假面被撕碎,一直乖巧懂事的女人做了唯一一件忤逆父亲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逃离了优渥的生活,也逃离了被掌控的生活。
“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我不后悔。”女人笑着捏捏他的脸,曾经娇嫩的手被磨砺得粗糙,“小辞,谢谢你选择了我做妈妈,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幸福。”
安辞将卫遥的话如是转述,卫之行的眼睑微微抽搐,跟着点了点头,随后步履僵直地走到了卫遥的墓碑前。暗淡的天光无声地投在墓碑上女人的笑靥上,老人伸出手,轻柔地触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墓园里回荡着低沉的哭声,安辞的脚步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