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当沈清和在最后一份笔录上按下手印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持续多日的“雏菊”连环杀人案,随着凶手的彻底招供,终于尘埃落定。
程驰和陆一弦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
长时间的紧张对峙和精神高度集中后,松懈下来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案件告破的如释重负。
走廊里,程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陆一弦。
他脸上还带着审讯时的严肃余韵,但眼神已经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略显疲惫却真诚的笑。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带着兄弟间那种赞许的力道,重重拍在陆一弦的肩膀上。
“真牛啊你!”程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笑意明显,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佩服,“几句话就给他把画皮扒得干干净净,我搁旁边听着都起鸡皮疙瘩。陆顾问,这次真多亏了你!”
他拍肩膀的动作幅度不小,陆一弦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肩膀上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度。
他抬起眼,对上程驰坦荡含笑的目光,那里面是纯粹的赞赏和战友般的认可,没有任何复杂的杂质。
陆一弦沉默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直接的身体接触和直白夸奖,但最终只是抿了下唇,低声道:“分内之事,程队指挥得当。”
这时,周启明、许知然、老唐等人也从观察室或办公室走了出来,聚拢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神情轻松了不少。
“总算是逮着了,”周启明长长吐出一口气,“这王八蛋,嘴还挺硬,到最后还在那儿扯什么‘为她们好’。”
许知然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只敢挑最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下手,还给自己找那么恶心的理由!爱?他懂个屁的爱!就是自私到极点,心理扭曲到没边了!他母亲要是知道他干的这些事儿,用她的名义去杀人,得有多伤心多恶心!”
她越说越气,语速又快又冲。
老唐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耷拉着,眼神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和一丝悲悯:“唉……造孽啊。他妈妈也是个苦命人,为了这么个儿子,把前程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以为能盼他走正道……结果,走了这么一条邪路。他妈妈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难过啊。这哪是爱,这是把他妈妈最后那点好名声,都拖进泥里了……”
众人一时沉默。
破案的喜悦被凶手扭曲的动机和带来的沉重后果冲淡了不少。
三条无辜的生命逝去,一个母亲一生的付出被如此践踏,留下的只有唏嘘与警示。
程驰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案子破了,该写的报告、该整理的卷宗、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抓紧时间轮流休息一下。后续的移送起诉、证据链完善,还得接着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队员们,最后目光落在陆一弦平静的侧脸上。
“走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该补觉的补觉。”程驰说着,带头朝楼梯口走去。
一行人跟着他,脚步声在空旷的清晨走廊里回荡。
虽然身体疲惫,心头沉重,但笼罩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前路。
陆一弦走在稍后,目光落在程驰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肩膀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触感。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第27章 雏菊(二十四)
卷宗合上,归档。
印着“沈清和”名字的牛皮纸袋被放入铁柜,发出沉闷的声响。
标志着历时多日的“雏菊案”在侦查阶段正式画上句号。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以往破获大案后那般带着明显的轻松。
破案带来的成就感是有的,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压着。
许知然从法医中心回来,脱下白大褂,脸色有些疲惫。
她经手的尸体很多,自然死亡、意外、凶杀,各种各样的终结。
但沈清和案的那三位老太太,总让她心里梗着点什么。
不是死于直接的暴力仇恨,而是死于一种扭曲的、以“爱”和“洁净”为名的仪式。
她们走得看似安详,实则冰冷彻骨。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家庭,那些匆匆赶回的子女脸上崩溃的悲痛和茫然,让见惯生死离别的许知然,也觉得胸口发闷。
她家境优渥,父母开明恩爱,从小被爱包围,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以这种方式离开……
老唐默默地泡着茶,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他干了一辈子刑警,穷凶极恶的、利欲熏心的、一时冲动的,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