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了平南市区。
平南不大,街道干净,路两边的树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树枝刚刚开始冒新芽。安岚按照导航拐进一条老街道,中医院的牌子在路尽头,很醒目。她把车停进医院旁边的停车场,熄了火,转头看陆国华。
“老陆,到了。”
陆国华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医院大楼,推门下车。
平南市中医院不大,门诊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一进门是大厅,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当归、黄芪、甘草,混在一起,不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安岚挂了号,带着陆国华上了二楼。江芬萍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病历本和检查报告。安岚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陆国华坐在她旁边。
他们等了三十分钟。
陆国华一开始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像在开会。过了十分钟,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安岚注意到这个变化,嘴脸悄悄翘起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轮到他们的时候,安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进去。陆国华跟在后面。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诊疗床,墙角立着一个药柜,里面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瓷罐。窗户开着一半,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江芬萍正在洗手。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看到他们进来,她擦干手,又喷几下酒精消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安岚坐下来,陆国华坐在她旁边。江芬萍看了一眼陆国华,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但她看到的东西已经够了——面色晦暗,眼袋明显,嘴唇发暗没有血色,看起来绝对比实际年龄老。
“你好,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陆国华。60岁。”
“有哪里不舒服?”
安岚刚要开口,陆国华先说了:“睡不着。”
江芬萍写着病例,等他说下去。
“睡不踏实,一晚上醒好几次。醒了就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陆国华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血压不稳定,有时候高有时候低。腰痛,膝盖软,脚踝关节肿。”
江芬萍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血糖怎么样?”
“正常。”
她拿起桌上的脉枕,拍了拍,示意陆国华把手放上去。江芬萍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诊室里安静了。
安岚坐在旁边,看着江芬萍的手指压在陆国华的脉搏上,时重时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处方纸吹得轻轻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住那张纸,目光没有离开江芬萍的脸。
过了一会儿,江芬萍换了陆国华另一只手,继续号脉。号完之后,她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腰,确定痛的位置,看了膝盖和脚踝。
“尿酸测过吗?之前的检查报告有没有带?”
“尿酸正常。”安岚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江城医科大体检的报告。
“晚上几点睡?”江芬萍一边看一边问。
“十一点。”
“几点醒?”
“一两点,醒了就睡不着了。”
“白天睡不睡?”
“不睡。”
江芬萍写完病历,目光平和的看着陆国华。
“你这个情况,总的来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她说,“但小毛病拖得久了,身体亏得厉害。肝血不足,心肾不交,所以睡不好。脾胃也弱,吃进去的东西吸收不了,所以越来越瘦。腰椎、膝盖、脚踝的问题都跟这些相关………”
陆国华和安岚认真听着。
“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三天,周四上午要来复诊,我再看情况调整。”江芬萍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字很快,但很工整,一味一味药写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安岚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忽然觉得心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江城,她带陆国华看过很多医生,西医中医都有。西医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中医说“气血两虚,需要调理”。但那些医生看陆国华的眼神不一样——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有的带着“大人物来了”的紧张,有的带着“这种病很难搞”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