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说细作多是死士,但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怕死亡。
眼下这三人脸上便写满了对死亡的惊恐,尤其是两个年轻谍子,已然是吓得止不住浑身颤抖。
其中一人忽然牙一咬,努力用腿挪动几寸,喘着粗气大声道:“凉王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们确实是疏勒人,早年被北狄俘虏,突涅小可汗用我们家人为质,让我们潜入河西做谍子,我们这次的……”
他还未说完,旁边那年长的疏勒人,忽然爆吼一声,用尽全力朝人扑去,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在周子炤吓得惊呼出声时,那人余下的话,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楚飞和旁边侍卫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将人拉开,但那脖子还是被咬出一个大洞,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的变故,吓得周子炤魂飞魄散,一边啊啊大叫一边连连后退。
明宜自然也被吓到,但还还算冷静,只是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几人。
她看到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带着明显的乌色。
楚飞眉头一皱:“不好,是毒药!”
原来这疏勒人齿中藏有剧毒,在他咬破对方脖子时,那毒便入了对方体内,他自己也随之吞下。
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只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楚飞反应过来,忙去阻止剩下一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伸手掐住对方下颌时,那人口中已然渗出了乌黑的血。
“王爷——”楚飞一脸挫败地看向李赟。
刚刚的混乱,并未让李赟脸色有任何波动,只是眉头轻蹙,冷眼看着地上断气的三人,淡声吩咐:“搜身!”
楚飞忙拱手应“诺”。
周子炤靠墙抱着头一脸痛心疾首叫道:“表兄,我错了,我不该跟进来的!”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三娘子,咱们赶紧回自己房,可别待在这里,太吓人了!”
明宜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三具面目狰狞的尸首。
李赟抬眸在她脸上扫了眼,又看向周子炤:“五郎你回去,弟妹留下。”
“啊?”周子炤不明所以。
李赟淡声:“别忘了三娘是译人,这疏勒人身上的东西,我需要她帮忙瞧一瞧。”
周子炤见明宜神色淡定,喉咙滑动了下,轻咳一声:“那我也不走了。”
明宜轻笑了笑,将目光从那尸身上挪开,对上李赟的双眸。
“刚刚这人说他们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突涅小可汗可是北狄大汗的二子?”
李赟点头:“北狄大汗共有五个儿子,除了太子和次子突涅小可汗,其他三个尚且年幼,如今大汗病弱,两个儿子为争夺可汗之位斗得很厉害,都急于立功。”
明宜道:“那鲁刺儿是北狄太子的人?”
“不错。”
明宜点点头:“所以北狄潜入河西的人马,乃是分别来自两个小可汗麾下,双方甚至还有利益冲突。”
李赟轻笑:“应是如此。”
一旁的周子炤嗤笑道:“看来北狄王族与我们大宁皇室也没区别,为了权力,同室操戈,打得头破血流,只怕常年夜不能寐,还是我这样的闲散皇子好啊,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他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但明宜却是深以为然,京城中几位皇子的矛盾已是闹得满城皆知。
她看向李赟,对方显然对谁当皇帝并不在意,只蹙眉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几人潜入甘州意欲何为?”
“王爷,这个好像是毒药。”楚飞从那中年疏勒人身上摸到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却见是白色粉末,他试探着凑在鼻下闻了闻,“不过这味道我没闻过,不知是什么毒。”
说罢,小心翼翼放在李赟跟前。
李赟瞥了眼:“嗯,收好,回头找人看一看。”
楚飞将三人身上的物件全都掏出来,连上半身衣服都被剥开,只不过除了这包毒药,都是些碎银铜钱路引和随身匕首,和寻常商人并无区别。
不过很快他又双眼一亮,因他从那刚刚想如实交代的年轻人身上掏出一张纸笺:“咦,有一封书信。”
李赟从手上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手递给明宜:“弟妹看看上面写得是什么?”
明宜拿着信仔细读了一遍,道:“这是写给妻子的信,好像就是一封普通家属。”顿了下又看向李赟:“阿兄要我念吗?”
李赟点头:“嗯,念吧。”
明宜看着手中书中,略微斟酌了下,一字一句翻译。
“吾妻娜丽,离家一载,甚是想念。吾在外一切安好,你无须担心。虽不知这封信能否顺利抵达你手中,但请相信,在你收到信时,吾已完成此趟差事,带着能为你做胭脂的红蓝花,踏上与你相聚的归程。等来年春暖花开,我们便能一起牧马放羊。夫阿古。”
“信末是……”明宜看着信纸下方那几行字,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一首疏勒民谣。”
“什么民谣?”
“说得是外出行商的丈夫,思念在家的妻子,我恰好从前听一位疏勒商人弹唱过一次。”
李赟轻笑:“听过一次,弟妹便记得?”
明宜愣了下,道:“据那疏勒商人说是古调,不过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一些离家的疏勒人,思念爱人时便会弹唱这首曲子。我因为从未听过,又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李赟点点头,显然对轻描淡写问:“没有其他的了?”
明宜摇头。
信很简单,但她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念完便不由自主看向地上那满脖黑血,面颊乌黑的年轻人。
他是细作,却也是一个等待归家与妻子团聚的丈夫,难怪他刚刚的求生意识那般强烈。
正思索间,只听李赟淡声道:“看来真只是一封普通家书。”说着扫了眼死透的三人,“他们乃是被北狄胁迫,虽是细作,却也是不得已为之,楚飞,你回头让驿长将人安葬。”
楚飞点点头:“明白。”
明宜心道原来传闻中魔罗一样的小凉王,也不全然是心狠手辣。
楚飞又蹙眉道:“王爷,这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知他们这趟差事为去作何?”
周子炤不甚在意地插嘴:“管他作何?既然人都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
李赟蹙了蹙眉头:“那可不一定。”
明宜则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低头看向手中书信,忽然双眼一睁,开口道:“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李赟抬眸,好整以暇看向她。
明宜道:“他信中说要给妻子带回红蓝花。焉支山在坊间又被称作胭脂山,乃是因为山中盛产能做胭脂的红蓝花。”
“你是说他们要去焉支山?”楚飞摸摸头不明所以道:“他们几个细作去焉支山作何?”
李赟哂笑一声,沉下脸道:“他们当然不是要去焉支山,他们是要去焉支山下的大马营。”
“他们要去马场?”楚飞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手中装着毒药的纸包,面色骤变,“毒药!他们是要去给马场下毒?!”
大马营是河西乃至整个大宁最大的军马场,打仗一要兵二要马,军马对于作战御敌至关重要,一旦大马营马场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么点毒药,能毒死几匹马?”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听闻有种毒药,只需一点便能污染水源,马儿饮了这污秽之水便会发瘟,不过这也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李赟哂笑道:“大马营几百万亩,要找到合适的水源下毒,定是马场里的人。如果这几人真是奉命去马场下毒,这意味着马场中本身已经潜伏着细作,他们不过是去将毒药交给那人。”
明宜深以为然地点头。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一匹幼马成长为能打仗的军马,至少要三年。若是大马营出了事,北狄挥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也是听得心惊胆战,从前只是书上看来,耳朵听到,而如今战争已然就在眼前,这不是后宅争斗朝堂风雨,一旦战争开始,河西沦陷,那便是数不清的生命。
原本吊儿郎当的齐王殿下,显然也被吓到,支支吾吾问道:“表兄,我们下一站是不是就是大马营?”
“嗯。”李赟点点头,冷哼一声:“若有细作潜伏马场,那就连根拔掉!”
他脸色冷沉,语气狠厉,仿佛是要去将整个马场屠杀殆尽。
屋中一时雅雀无声。
好在李赟说罢,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明宜,脸色的冷沉褪去悉数褪去,温文有礼道,“有劳弟妹了,此次让弟妹随行果然没错。”
他直直望着她,原本冰冷的灰眸,因浮上这淡淡笑意,忽然就像是多了几丝温度,明宜心头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我也只是猜测。”
李赟还未说话,周子炤吊儿郎当摆摆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
李赟乜她一眼,起身道:“行,我们即刻启程!”
周子炤看了眼地上面目惨烈的细作,先是啧啧倒吸吸了两口冷气,又搓着手喜滋滋道:“我想去大马营好久了,这回终于能亲眼一见,我要挑一匹最好的马。”
李赟挑挑眉道:“你又不打仗,好马对你来说是浪费。”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齐王,还配不得一匹好马了?”
李赟皮笑肉不笑看他一眼,边往外走边道:“我看你最适合驴。”
周子炤跟上去不满道:“我怎么就适合驴了?”
李赟:“懒驴……”
楚飞在后面接话:“上磨屎尿多。”
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偷瞄了眼齐王殿下,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周子炤龇牙咧嘴瞪了眼李赟的颀长背影,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宜:“三娘子,你说表兄这嘴是不是抹了砒霜?”
明宜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
“看到么?”周子炤立刻道,“三娘子也同意我的话。”
被拉下水的明宜一时语塞:“我……”
不由得有些心虚地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李赟顿住脚步,回头凉飕飕看了周子炤一眼,然后又从明宜脸上轻飘飘拂过,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施施然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在写一款早被时代淘汰的文。
哎呀妈,我脑洞都是些过时的玩意儿,不服老不行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