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鹤
观棋通传有客来访时,顾令仪和崔熠都起身去门口迎接。青篷马车停在府衙前,崔熠视线扫过两人,虞姜是旧相识,虽有些年头未见,但大体没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等看到虞姜身旁那位第一次见的林衔青,崔熠顿了顿,笑容差点垮下去了一-他和这人撞号了!
林衔青一身月白色直裰,眉眼清俊疏离,身形清瘦,颈项修长,行走间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曳。
真正的鹤骨松姿,若非手中提着个大篮子,简直让人怀疑他下一秒便要乘风化仙而去了。
崔熠出门前是照过镜子的,气质这个东西实在不可捉摸,暗叫糟了糟了,今日在林衔青面前怕是要相形见绌。
顾令仪瞧见虞姜正高兴呢,连忙快走两步,却发现崔熠没黏上来,正疑惑着,等定睛一瞧虞姜的身边人,她就明白了。崔熠生得极好,是丢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的人,外秀得很,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情,他和内敛都扯不上半点关系。今日他虽一身杏白色衣衫,但那素罗里还织了银线,日光下波光粼粼,和他本人一样招摇。
而这位林衔青穿的棉布料子,古朴低调,又是个纯书生,不比崔熠一顿饭恨不得吃三碗养出来的好气色,要清霎许多。本来靠容貌撑着,再加上梗着脖子,崔熠有几分仙鹤之姿,但碰见了林衔青,就被衬得有些像大鹅了。
顾令仪憋住笑,放缓脚步,转头牵了牵崔熠的手,违心夸道:“这是各有风采。”
得到了顾令仪的认可,崔熠好受多了,正要回握住她的手,就见那头虞姜微微张开手往他们这边走两步,然后顾令仪就立刻松了手,然后一转眼就扑虞姜怀里去了。
两人久别重逢,正激动地相拥着,崔熠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顾令仪又敷衍他!
但他是很识大体的,纵使堵心,还是端起男主人的架子,招待另一个被落下的林衔青。
“林兄,久仰了。在下崔熠,字承明,如今在这明州府忝任知府,你我妻子交好,林兄若不弃,唤我一声承明即可。”林衔青敛衽作揖:“承明言重了,下官林衔青,现于姚县任职。今日登门,承明初任知府,未免落人口实,不好备礼,此次登门只带了姚县第一批成熟的杨梅,还望不要嫌弃。”
崔熠一瞧那一大篮饱满圆润、色泽艳丽杨梅,这是北边吃不到的新鲜水果,他问:“今年姚县的杨梅甜吗?”
甜的话顾令仪直接就能吃,酸的话就加冰糖煮成杨梅汁,还可以泡一些,做成杨梅酒。
林衔青怔了怔,道:“阿姜让我挑了最甜的准备,不过杨梅终究是甜中带些酸……
那边话题歪到杨梅上,顾令仪和虞姜也说着小话。抱着虞姜,顾令仪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质问虞姜为什么只给她去过两回信,若是自己怕被她连累,当初又怎会千方百计送她出都城,可最终她只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可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你告诉我,我替你找回来。虞姜只摇头,道:“没有,我过得很好,倒是你,皎皎你没嫁给江玄清就算了,你怎么嫁给崔熠了?你不是说他是傻一一”顾令仪连忙捂住虞姜的嘴,暗暗回头瞧,还好还好,崔熠没听见,不然他等会儿又要闹起来了!
“嘘一一"顾令仪松开手,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对了,你是不是还没细瞧崔熠?等会儿你看清了不要笑,给他留点面子,他挺要面子的,你私下笑笑我就算了”
顾令仪这样说,虞姜好奇心起来,她抬眼去找崔熠,方才只记得他穿白衣裳来着,等瞧见他头顶居然还梳个道髻,带根木簪子,虞姜勉强憋住笑,低声道:“崔熠从前成日穿金戴玉的,生怕谁看不见他似的,这是怎么了?镇国公府不是好好的吗?”
顾令仪闭了闭眼,无奈道:“大概当了父母官,觉得这样穿亲民吧。”寒暄几句,很快几人进了门,在厅中坐了一会儿,崔熠便起身道:“快到午间了,我去后厨帮忙准备饭食吧,令仪喜欢吃我做的。”本来为了白鹤人设,崔熠今日不打算沾染尘烟的,但人设撞了,还比不过人家,那就要另寻出路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虞姜意外道:“崔熠还会下厨呢?”瞧吧,对他刮目相看了,可还不等崔熠问两句虞姜想吃什么,就听她道:“衔青哥哥也会,衔青哥哥你也去帮帮忙吧,不然只有崔熠一个人忙不太合适。”崔熠不可置信,后槽牙都咬紧了,怎么他也会?那边两人去了厨房,顾令仪就带虞姜去了侧卧,两人方便说小话。门一合上,顾令仪就忍不住嘲笑道:“不是假夫妻吗?你怎么一口一个哥哥的,虞姜你好恶心。”
虞姜也不落下风:“那也不比你,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勾勾搭搭的,崔熠出个声,你那个头摆来摆去的,就要转头去看他。皎皎,我都不知道你年纪轻轻耳朵这般不好使了,一不看着崔熠,你就听不见了?”她那不是想盯着崔熠,怕他又整什么幺蛾子吗?久别重逢第一次斗嘴,决不能落下风,顾令仪道:“嗯,我就是要看着崔熠,我和他正经夫妻、情投意合,我们勾勾搭搭怎么了?”一句话让虞姜歇火了,顾令仪乘胜追击,道:“倒是阿姜,我一眼瞧过去就知道你喜欢你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不过你们都成亲快四年
了,怎么还是假成亲?还在那里哥哥妹妹的?”
说起这个顾令仪是真有些好奇了,当初送虞姜出城这事具体是父亲帮忙安排的,虞姜是虞侍郎的独女,这世道之下,不像其他有男丁的人家在外立足那公容易,顾令仪只知道虞侍郎有一个学生叫林衔青,他愿意先占着虞姜夫君的名义,将她和她母亲都带出都城安顿。
提到这个,虞姜稍有些落寞,可最后她嘴角的梨涡浮现,笑了笑,道:“皎皎,你我因着生来富贵,从小见到的都是些公子哥儿,我从前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我们这些人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谈起这些情啊爱啊的才更真挚。”一无所有的人成日都为了更好的生活打转,那些什么都不缺的人,才能抛开外物,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从前虞姜自认为就是这样对宗泽的。虞姜喜欢脾气好的,说话温温吞吞,见到她会脸红的宗泽。“可后面我父亲下狱,我才发现那些全心全意都是对着礼部侍郎之女虞姜的,当我没了身份地位,甚至可能变成累赘,那些全心全意就都没了。”在虞府中,虞姜见过林衔青几次的,这是一个很穷很穷,身上补丁恨不得打一叠,清瘦得过分,好似常年都在忍受饥饿的人。虞父身在礼部,负责科考事宜,他时常照拂困难的学子,林衔青便是其中之一。
唯几的照面,虞姜只听见林衔青叫她几声"虞小姐",再无更多交道了。林衔青考了两届,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他还是那届唯二高中的北地人,不受科举舞弊影响。
林衔青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穷得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善心的人,他在泥地里打转,总算快要平步青云了,就该一往无前才是。“可他却和那些北地学子说,我父亲是个好人,挨了打就算了,最后顾伯父找人帮忙照应我和我母亲,他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明明林衔青能留在六部当官的,为了那点些微的旧日恩情自求外放,跑出来当七品县令。
“宗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父亲帮过的人不知凡几,他林衔青才沾了我家几片瓦的恩惠?偏偏是他将自己的前程都压上了。”“皎皎,他不是都城那些公子哥儿,大不了转头吃家里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了。”
“宗家伯父伯母从前每次见我都笑盈盈的,说我是他们心中的儿媳,但退了婚书,将我母亲拒之门外的也是他们,林衔青的母亲贫苦了一生,与我素味平生,听见林衔青为了一点恩情就要放弃大好前程,她却夸他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当时从都城中逃出来,我浑浑噩噩,和我母亲一般沉浸在父亲离世的悲痛中,全然是衔青哥哥母子在照顾我们。等我缓过来清醒些,我才觉得从前大错特错。”
虞姜说着说着眼泪往下落,顾令仪拿着帕子一下下替她擦:“阿姜说,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