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鹿腿,其实就是长春子试探药效,向皇帝“要”来的。
林笙怕冷,裹着个毛领子,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脖颈微微缩着,鼻尖冻得泛红,心里暗自腹诽:一边看人泡澡,一边顶着寒风吃烤肉,这什么爱好?
他忍了忍,还是走到炉边坐下,说道:“明日的丹药已经制好了。”
“嗐呀,吃烤肉呢,先不提那些俗事。”守常递过来一把小巧锋利的片肉小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麂布,笑着说道,“丹师别客气,自己动手,想吃哪块片哪块。”
林笙接过小刀,靠在铜炉边稍稍缓了缓身上的冷意,才抬手片下一块薄薄的肉。
鹿肉外焦里嫩,油香四溢,入口即化,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顿时驱散了胃里的寒凉。
这时,他余光无意间扫过炙炉旁的一个长木匣子,匣子又长又窄,不像是寻常物件。林笙抬眼看向守常,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调料盒?”
守常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泉池中的长春子。
长春子这时才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瞳眸落在林笙身上,片刻他从水里抬出手臂,白的发青的指尖轻轻一摆,道:“有人送到紫微宫门前,说是送给你的。”
“送我的?”林笙心里纳闷,谁会特意送东西到这里来?他放下手中的小刀,伸手握住木匣子的锁扣,轻轻一掰,匣子便被打开了。
下一秒,林笙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滞——
匣子里没有什么珍奇宝物,只有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边缘狰狞可怖,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腐气,瞬间扑面而来,与火塘边的肉香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在那断臂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熟悉的玻璃珠手链,一道细微的裂痕横亘在珠子当中,正是孟寒舟那日从他手腕夺走的那串。
林笙的指尖停在匣子边缘,微微泛白,呼吸下意识地顿了顿。
守常蹲坐在一旁,一边翻动烤的嗞嗞冒油的鹿腿,一边悄悄地睨着林笙。
哗啦一阵水声。
长春子缓缓从温泉中起身,泉水顺着他身体滑落,滴在玉石池沿上。他走到屏风后的暖阁,守常连忙上前,递上干净的裹巾,为他擦着身上的水珠。
不多时,长春子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裹在其中。
等长春子走出屏风时,林笙抬眼看过去,冷道:“是谁干的?”
雪白的狐裘拖在地上,也并不可惜,长春子没有回答,只是到炙炉旁坐下,缓缓片起鹿肉来,仿佛这条血腥且发着恶臭的手臂并不存在。
守常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丹师这两日一直在丹阁里潜心制药,估计是没听说外面的动静。津义码头的永宁仓,前夜里发生了爆炸,死了好几个人。”
“能干出这种事的,估计就是那个孟槐呗。”守常啧舌道,“这人也是,杀人都杀得这么不利落,还留着这么个东西送来,倒是扰了丹师的雅兴。”
长春子这时才抬眼,浅浅地看向林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这礼物,你喜欢么?”
林笙捧着木匣子,指腹用力,指甲便在匣子边缘划出“呲啦”声,格外刺耳突兀。
守常听到这声音,耳朵一紧,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片肉刀,愈发警惕地盯着林笙。
林笙突然一动,他抬起手中的片肉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扎进了匣子里的断臂上,刀尖刺破血肉,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手腕一扬,将那条血呼刺啦的断臂从匣子里挑了出来,狠狠扔进了炙炉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包裹住断臂,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肉香与血腥味。
林笙盯着火塘里渐渐被烧焦的断臂,毫不掩饰厌恶:“恶心死了,吃饭的时候,给我看这种东西。”
守常一愣,没有想到这种展开。
林笙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不痛快地质问:“谁许孟槐插手了?他这是在挑衅我?我想杀谁,轮得到他来多管闲事?他杀了,我杀什么?真晦气。”
说完,他猛地将手中的小刀扔在石桌上,“当啷”一声。
“没胃口了,恕我告辞。”林笙站起身,拢了拢脖子上的毛领,转身就走。
守常连忙上前一步,脸上依旧笑着,挽留道:“丹师别急着走啊,鹿肉还没吃完呢,外面雪大,再暖和一会儿……我送您回去?”
林笙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回到云水寮,他便解下毛领,不耐烦地往桌上一丢,雨珠赶忙冒头出来,他当即喝问:“我的针呢!拿出来!”
夜色渐深,紫微宫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云水寮里传出孟文琢凄惨的哀嚎声,但凡有人从客舍附近经过,都能听得见。那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已经喊了大半宿了,怕是嗓子都要喊出血来了。
云水寮外,守常正踮着脚,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孟文琢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守常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想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长春子。
“他到底是什么癖好啊……非要听人惨叫?”孟文琢蜷缩在角落里,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雨珠,眼神里满是哀求,“雨珠,咱俩也是主仆一场,都是被送进紫微宫的可怜人,咱同病相怜,你就对我好点,别再逼我叫了,我嗓子都快废了……”
雨珠虽然也不懂,但听林笙的没错,她道:“让你叫你就叫。夫人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叫,他就亲自来拿针扎你叫。”
孟文琢看着雨珠冷硬的心肠,知道说不通,心中绝望,只能咬着牙,继续扯着嗓子哀嚎起来。
此时炙炉已经从外面搬回了长春殿内,长春子依旧坐在炉边,面前摆着一盘片好的鹿肉,正慢悠悠地吃着,炉子里依然烤着那条焦黑的手臂。
“国师,云水寮那边,林笙正在折磨孟文琢呢,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听着都瘆得慌。想来是他不满孟槐私自杀了孟寒舟,特意拿人家亲弟弟发泄怒火呢。”守常笑着说。
长春子将一片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终于说道:“知道了。马上就要到除夕,我需要去趟祈年宫,筹备祭年大典的事宜。明天,你安排一下,让林笙独自入宫献药,不必再派人跟着了。”
“是,属下遵令。”守常心念一转,知道长春子这是彻底信任林笙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云水寮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檐下的灯笼,映在积雪上,反射进几缕微弱的光。
林笙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挑开自己领口看了看,上次被孟寒舟咬过的锁骨,已经连一点印子都没有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混蛋,他倒是抢走我的珠子,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什么?”
窗缝的积雪似生了触手一般,一夜间,就从外面爬了进来,林笙看着侵入室内的积雪生长、蔓延又融化,滴滴答答地沿着窗台流下来,也始终没有等到黑豆飞来。
天渐渐亮了,风雪也小了一些,窗外的白雪被晨光映照,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笙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拿起案上的丹药盒,推门走出了卧房。守常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见他出来,就忙不迭往他身上披裘衣。
“马车早候着了,车上暖盆烧得正热乎着呢!我送您进宫。”守常脸上堆着比昨晚还要过分的烂笑。
他顺利进入皇帝的仁安殿,寝殿里暖意融融,虽仍有浓重药味,但比第一次来时已经清爽了很多。
皇帝斜靠在龙榻上,不再往日那般癫狂错乱,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灰败,语言能力尚未完全恢复。
这段时日,他渐渐清醒,一点一点地彻底心寒——寝宫中的宫人,早已被全部换掉,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面孔。这许久以来,他也没有见到过除了来“表孝心”的贺煊之外的任何皇子,也没有见到过朝中的大臣。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座寝殿里,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傀儡。
贵妃野心勃勃,贺煊也并非真心尽孝,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他病重的机会,掌控朝政。
林笙走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臣来为陛下献丹施针了。”
皇帝抬了抬眼,眼底情绪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笙上前。
林笙拿出针包,银针入穴,皇帝只觉得周身一阵舒缓,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施针完毕,林笙正准备收回银针,皇帝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皇帝的手很热,是肝热和丹毒熏蒸出来的病态热度,他带着一丝颤抖,却握得极紧,半晌,张了张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他像是在犹豫什么,攥了会,便松开向内躺去。
林笙有些疲累,见他如此反复,眼神也不禁有些黯淡下来了,低声说:“陛下,您的臣子在外面拿性命拼搏,您若是事到如今还拎不清,以后我便也不再来为您施针了。您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改朝换代。”
“!”他转过来,赤红的眼瞪得目眦欲裂。
他愤怒地把林笙拽得更近了些,林笙被揪着衣领,垂眸看着他。
皇帝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怜悯。
至高无上的皇帝,生杀予夺二十余年,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医人怜悯!
改朝换代,呵,是啊,外面人真打算改朝换代,只要舍去脸面,多的是办法。他的愤怒、悲哀、可笑,即便是绣满龙纹的黄袍也遮挡不住。意识到这件事,皇帝嗬嗬苦笑了几声,袖中又动了动,握住了林笙的手,艰难地说道:“给……给,祎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江山社稷……”他大口喘息了一声,“朕的……江山社稷啊……!”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两只手齐齐地攥上来,力气大得几乎控制不住,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出口。
林笙能感受到皇帝手中的力道,也收紧了五指:“这个江山社稷不会断……至少,不会断在您的手里。”
皇帝眼底泛过几层波光,似叹了口气,随后他紧绷的身体松散开了,像是一尊束吊起的骨架被斩断了线,稀里哗啦地无能为力地落了一地。他松开了握着林笙的手,随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逃避还是放弃,转头沉沉昏睡了过去。
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观察他:“怎么回事?”
“无事,只是陛下又发狂作,服丹后已经平复了。”林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躬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低声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走出寝殿,确认四周无人,林笙才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躺着半枚小巧的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