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有点被打击到了,丧丧地走在街上。
原以为这些草药根粗苗壮的,好说歹说也能卖掉一些,没想到一根都卖不出去。可是卖不出,就没有起始资金去做别的,没有第一桶金,又得回家吃糙米,这不成了死循环?
林笙叹了口气,走出两条街了,又开始犹豫:“要不二十文卖了?”
蚊子肉也是肉呢,总比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去要好吧,这么沉。
原地徘徊了一会,林笙踱步到一个巷子墙角底下避了避太阳,一抬头,看到巷子深处飘起一张灰扑扑的幡子,上面孤零零地写着个“药”字,幡子都磨毛起球了。
他靠近了去看,是家很朴旧的小医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沉鸦鸦的,没什么人,但药香味却很浓。
一个小药僮正坐在堂前吭哧吭哧地杵药。
林笙犹豫了一下,再进去问问吧,如果这家也不收,那就回去找那家二十文的。这么想着,他抬腿迈进了医馆门槛,问道:“小老板,请问……”
小药僮闻声抬头,眨眨眼,喜出望外,忙扬声喊了一声:“璟少爷……魏掌柜!来人了!”
不多时,从后堂掀起帘子,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衫袍,瞧着文质彬彬的,手里正拿着一杆药称。见到林笙,忙将药称放到一旁,踌躇片刻,说道:“买药的话,方子给我就行。看病的话,去隔壁……”
“掌柜!”那小药僮立即跳了起来,揪了揪掌柜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好容易来一个,你怎么又要赶人?十天里就来了三个病人,还都让你赶走了!”
那年轻掌柜面色窘迫,低头朝小药僮说:“可我不敢啊……”
“你不看怎么知道不行?”小药僮推攘他,“我瞧他面色红润,不像是什么大病,说不定只是风寒呢?试试,试试。”
林笙:“……”
林笙插话说:“我是想问,你们收药吗?我有一些新采的药材,成色很好,只是没有经过炮制,是生晒药。”
一大一小两个同时住了嘴,转头朝他看来。
“不是看病啊。”小的很失望地回去继续杵药了,大的那个则不露声色地舒了口气,随即就换上一副轻松很多的笑容来:“卖药?你拿过来我看看吧。”
林笙把背篓卸下来,将里面的药材依次取出来铺在了地上。
魏璟托着下巴看了一圈,点点头:“成色是很不错,这都是你自己采的?”
林笙点头:“嗯,能收吗?价钱大差不差就行。”
魏璟从袖内翻出一把掌心大的玲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紫花地丁可以按上等药价算,四文一两;龙胆草和乌药算中等,龙胆草八文一两、乌药十文一两。其他的按下等,二文一两……这些一共,给你一贯钱,行吗?”
一贯,就是一千钱。
林笙有点愣住了。
魏璟以为他不满意,不由也有点不乐意了,解释道:“你这些虽说新鲜,但并不算是稀有的药材,而且有的并不是最好的采摘季节,虽然根苗粗壮,但也只能算是下等药……你这个也没有炮制过,我收来还要自己炮制,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不是……”林笙回过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远远超出预期了。
魏璟听他说完刚才在其他医馆,人家只给他开价二十文的事,顿时气的拍了拍算盘:“哪有这样压价的?这是欺负你面生!这些别说是药草,就是当野菜论斤卖,也不只二十文吧!再说了,这些都是开方常用的,用量大,多储些并不难。”
这个魏掌柜真是个实诚人,难得能再遇上这样的人,林笙趁此机会,多向他打听了一些。
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这里的确如先前那个医馆伙计所说,挂牌坐堂是需要资格的。
这个资格,一则,是要医户家传,子承父业,那么天生便具有坐堂开诊的资质;如若不然,像是自学的、师徒传授的、还有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书生,想要独自坐堂开诊,便需要有专人保举,在官署登记造册才行。
否则,未经登记便擅自开诊的,被查出来,是要打八十大板的。治死人的另算。
当然,这些只是说正经在医馆中挂牌坐堂的大夫,要是乡野村医、游方铃医,还有大街小巷游窜的卖药郎,只要别闹出人命,招上官司,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纠察太多。
而药价,则是按三贾均市*,即按照药材的质量,将价格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是不同的价格。价格基准由官府每三日一公布,但每家每铺具体的买卖价格,则会根据各家不同的情况,在基准上轻微的上下波动。
至于某一家开了二十文收他一整篓药,纯属是欺负他什么都不懂罢了。
“那什么药比较贵?”林笙问,“人参、灵芝之类的补益药?”
说起这个,魏璟便有些愤懑了:“人参灵芝固然贵,但那确有奇效,自古以来就没有便宜过。如今贵得最不可理喻的,却是辰砂、松脂、石胆、雄黄、云母之流!”
林笙皱眉:“怎会如此?这些金石之物虽然不好采,但并不是常用药,一般医馆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多少。”
“谁说不是!”魏璟愤愤然,“可谁让圣人尊道,信奉长生呢?不老之术朝野遍是,达官贵族人人服饵延年不老。上行下效呗,如今但凡有点钱财的,都跟着服丹,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寻常草医。如今要是不会炼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了!”
“少爷!”小药僮听他说这些,吓得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外边,“您又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去,多少头够砍的?!”
魏璟也害怕被人听去,只好闭上了嘴,压低声音抱怨两句:“反正就那么回事……你听听就算了。”
林笙心下流转。
怪不得在侯府时,孟寒舟吃的药含有那么重的雌黄辰砂,还美名曰祛毒治百病,这般胡乱开方的庸医,都能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世道早就如此。
林笙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他深受其用,忙朝魏掌柜道了一声“谢谢”。
“这没什么。”魏璟也赧道,“我家铺子小,存的药也不多。所以那些大药贩子一般瞧不上我这的生意,我平常也是收收散药,自己炮制。你的药材收拾得不错,量也刚好,以后如果还有好药草的话,可以再到我这来看看。”
林笙才应下,正要走。
突然从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几近昏迷的人。
“大夫、大夫!”那人一进来,看了看堂中的三个人,一眼便认准了最像大夫的魏璟,揪起他的衣裳拉扯,“我弟弟突然吐血不止,你快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他背上的青年就呕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深红色的鲜血顺着男子的衣襟往下流淌,刹那就濡湿了他兄长的衣襟,顺着衣摆滴落到医馆的地面上来。
他忙将弟弟放在地上。
小药僮虽然天天嚷着希望来病人,但见到这样的,却吓的退避三舍,躲到了柱子后头去。
魏璟更是脸色煞白,被赶鸭子上架,握住了吐血之人的手腕,哆哆嗦嗦地把起脉,也不知摸出什么来,就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团团转:“这、这……要不送他去别的医馆……”
求诊的男子心急如焚,揪着魏璟不放,一时间语气重了点:“你家不是医馆吗?!我弟弟吐血成这个样子,哪里来得及再去找别的医馆?要是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
“我,我……”魏璟急得快哭了,“可我不会啊。”
“你开堂坐诊,岂有不会的道理!”那男子焦急万状,眼见就要将拳头挥在魏璟脸上了,吓得魏璟闭上了眼睛。
“住手。”林笙将背好的背篓重新放了下来,一把拦住了他的拳头,将他攘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给那吐血的青年把脉。脉滑数,已有浮大中空之象,乃是呕血过多的征兆。
“必须尽快止血……扶他侧躺,别让他呛了血。”林笙道,见青年兄长去翻动弟弟了,他又转头看向仓惶无措的魏璟,“有没有十灰散?”
魏璟一怔:“十灰散?”他听着耳熟,但惊恐之下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人虽然在药柜前打转,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十灰,十灰……”
林笙提醒道:“止血用的十灰散。柏茅茜荷,丹榈栀黄,大小蓟。”
魏璟恍惚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忙忙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只木箱,翻出一个纸包,跑过来递给林笙的时候还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一脚:“给、十灰散。”
林笙没出息地看了他一眼,不管他了,又问看起来好歹还算镇定的药僮:“有没有好点的松烟墨,磨一碗出来。”
药僮赶紧去后边取了魏璟常用的好墨出来,加上清水哐嚓哐嚓磨了一小碗,捧到林笙面前。便看着他将那包十灰散拆开,倒进了墨汁当中,搅拌搅拌,就要给人灌下去。
那人兄长瞪大眼睛:“这什么东西就给我弟弟喂!墨汁岂能是药?”
“墨汁自然也是一味药。”林笙看了眼地上吐得面色发白,额头湿冷的青年,说道,“如果你不想他吐血而亡,就让他喝下去。不然你就带他去别的地方吧。”
对方纠结了一会,他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其他医馆在哪里。最终还是选择姑且相信林笙,接过药碗,掐开弟弟的下巴,将黑漆漆的一碗混着药粉的墨汁给他灌了进去。
几人战战兢兢地望着病人,林笙已走到柜台前,摸来笔墨。
十灰散只是急则治标之药,血止后,还需要治本。
便写下大黄二两,黄连、黄芩各一两,加柏叶、生地、丹皮,开作泻心汤一剂,可清邪热,除邪安正,然后交给药僮:“按这个煎药。”
药僮看了看呆站着的魏璟,再看看镇定自若的林笙。
什么叫临危不惧,这就叫临危不惧!
再看看自家少爷,只觉丢人,药僮跺了跺脚,揣上药方扭头去干活了。
林笙则坐在吐血者的旁边,随时观察。
青年先时还小口地吐了几口,约莫一刻钟过去后,吐血渐止,人也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林笙又一次去把他的脉象,道:“血应当暂且止住了,待药煎好了,稍放凉一些,再小口慢饮地喂他。七日内不要吃硬的东西,最好先只喝些软烂的米粥面糊。”见其兄长听话地点点头,又问道,“这是血热妄行,他怎么突发的吐血?是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症状,还是近日吃了什么东西?”
其兄长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二人行商途径此地,也没有吃什么,只是好端端地服着御仙丹……是不是昨晚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或者,回客栈的路上摔了一下?哦,一定是今早的饼子没熟,太硬了!”
“御仙丹?能给我看看吗?”林笙问。
他从随身携带的银瓶中,倒出一枚药丸,拿给林笙。
林笙置于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味道极冲鼻。
单是能辨认出来的,就有鹿茸、附子、硇砂,俱是大辛大热之物,还夹杂有浓重的动物肾脏的腥臊气味。若是长期服用这种药丸,再加上饮酒……何愁不热燥吐血?
又是丹药。
林笙已经懒得再追问了,只劝了两句:“以后这个药不要再吃了,好好吃饭睡觉、锻炼身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自然益寿延年。”
也不知对方听进没有,但看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将银瓶放回了衣内,便知大概是徒劳。
他宁愿相信是因为喝酒、因为摔跤,甚至是因为饼子太生,都不觉得是这个气味难闻的丹药的缘故。
这风气不止,仅止这一次血又有什么用呢。
小医馆侧室有暂供病人休息的简床,药僮煎上药,便将他们兄弟二人安排到侧室去休息了。回来之后,就帮着收拾地面,整理药草和柜面。
然后就看着魏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被溅了一袖子的血,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吓傻了。
“少爷?”药僮捏着抹布,唤了一声。
经过这一遭,药僮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铺子里刚好有林笙这个懂的,这个病人要是吐血死在他们医馆了,照魏璟这个表现,人家兄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会将他抓去官府问罪。
“明路,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做大夫。”魏璟喃喃,“祖上的家业,到我这就要败光了吧……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医馆守成这个样子,怕是能被我气活过来。”
药僮也有点难过:“少爷……”
林笙隐约听明白了,这是间祖上医户传下来的医馆,而现任的掌柜医术不精,并不能单独挑起大梁,不敢医治病人,以至于铺子衰落至此,只能靠卖卖药勉强维持。
他拎起背篓,不禁多了几分感慨:“有的人想做都没有机会,既然你天生就有,还是要好好珍惜。”
“我能怎么……”魏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仰视看到林笙从自己身边经过。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笙的衣角。
拽的林笙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抢在地上。
魏璟吓得收回手,可又怕林笙跑了,又忙不迭紧紧拽住,凄凄惨惨地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好厉害,吐血都能治!要不你教我吧!”
林笙刚站稳,又被惊得跌了一跌:“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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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价参考了唐宋不同时期,进行了一定杂糅,加上我自己编的,经不起一点点考据(反正是架空,我说了算,嗯)。
*三贾均市,这个来自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