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并不难分,只是在真的来临之前,假的也显得有那么几分真。
他应该很混乱吧。
所以才总是这样忽冷忽热的。
算了,本就是权宜之计,他想分开睡也是他的自由。
她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纠缠不休的性子,既然他做出了选择,她也不会过多干涉追问。
沈染星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甫一松开,白尘烬便迅速下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连外袍都来不及披。
又一连几数日过去,沈染星再也没见过白尘烬。
这日,她刚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随意绾发,乔阿盈就一脸喜色地小跑了进来。
声音里都带着雀跃:“东家,大喜事!那位秦昭秦堂主来了,就在前厅呢。说上次租借的妖物他满意得不得了,特地亲自上门来道谢,好像还有大生意要谈!”
沈染星绾发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莫名的思绪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快,我这就去。”她加快动作,还化了个淡妆,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就朝前厅赶去。
困扰多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道好消息骤然驱散。
沉寂多日,生意上的转机终于来了。
前厅门外,沈染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丝,快步走进。
秦昭负手而立,欣赏着厅堂壁上挂着的写意画,是描绘山野群妖的,热闹喜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人如玉树临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姑娘,我刚从外面回来,途径此处,便亲自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沈染星笑着迎上去,吩咐乔阿盈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
秦昭举止优雅,谈吐风趣,没有某些商贾的铜臭气,也没有上位者的倨傲。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市集那日后是否有麻烦,得知沈染星已处理妥当后,便不再多提,转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上次租赁的妖物。
沈染星听得心中欢喜,面上却保持谦逊:“秦堂主过奖了。”
秦昭放下茶盏,笑容更深,“秦某今日再次上门,家中刚谈下一处新矿脉,开采初期,需大量可靠劳力。首批至少需要二十名善于钻探、负重或感知地脉的妖物,契约期限……先定半年,你看可否?”
二十名!长期!半年!
沈染星的心跳猛地加速。
可,这简直是太可了!
她强压住激动,又细细与他逐一商讨合作细节,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觉颇为投契。
甚至在合作事宜之外,他们也聊了不少闲碎的事,越聊越投缘。
若不是秦昭还有要事在身,沈染星都要留他一起用午饭了。
当天下午,秦昭便差人送来了沉甸甸的银票。
为了庆祝接连拿下秦昭的大单,当晚,共生苑里破例举行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院子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果酒的甜醇弥漫在空气中。
人类与签订了契约的妖物们混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哗笑闹,打破了往日的界限。猴妖们兴奋地窜来窜去偷酒喝,牛妖满足地啃着专门为它准备的鲜嫩草料,连九音鸟都难得地唱起了不成调却欢快的曲子。
乔阿盈忙前忙后,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沈染星坐在篝火边。
她一边啃着烤鸡翅,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东家,和你说啊,那位秦昭秦大老板,真是样样都好!家世好,模样俊,脾气看着也温和,做生意还这么公道厚道。”
石多磊面无表情,塞了块肉进她口中。
她嚼几下,吞咽下去,继续道:“我听说啊,他是城里好多姑娘的梦中情人呢,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家小姐……”
石多磊又给她塞了一块肉。
“你干什么总是打扰我说话。
石多磊:“多吃肉,少说话。”
“嫌我话多了是吧!”
“哪敢……”
恋爱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沈染星不再理他们,多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泛着绯红。
她抬眼在人群中搜寻,白尘烬不在。
他向来不喜人多热闹的地方,于是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阴影,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他去哪里了?
是不是又一个人待在哪个僻静的角落?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混合着酒意,让她忽然很想去找他。
这么高兴的时候,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
没人陪着,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病了小半辈子,这种滋味她可太知道了。
沈染星站起身,对乔阿盈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去透透气”。
不等她回应,便脚步虚浮,离开了喧嚣的篝火旁。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许醉意,但脑袋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她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寻找,月光洒在花圃里,各种植被在夜色下散发着朦胧的微光,静谧而美丽。
“白尘烬?”她轻声喊着。
没有回应。
她绕着花圃走了一圈,酒意上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
街上喧嚣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有些茫然地四顾。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首饰摊前,站着两个人。
男子身姿挺拔,玄衣墨发,侧脸线条冷峻,神色柔和,面覆素帛,居然是白尘烬。
而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女子侧着脸,看不清容貌,但那温婉灵动的气质,那依稀熟悉的感觉……
沈染星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吗?
是原书女主吗?
那个本该得到白尘烬所有温柔与守护的天命之女。
梦中的白尘烬,没有平日里的阴冷戾气,也没有对待旁人时的漠然。
他微微垂眸,看着身旁的女子,眼神是沈染星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他甚至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那女子拿起一支簪子,笑着转头问他什么,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般和谐,那般登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染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闷得发疼。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怎么也喊不出口,市井喧嚣,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一张口,那令人窒息的潮水便往里灌。
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然而,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熟悉,只有一片疑惑,陌生的,淡淡的,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他便漠然地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对身边的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子掩唇轻笑,姿态亲昵。
人群涌动起来,推挤着沈染星不断后退。
她拼命想挤过去,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可距离却越来越远。
“白尘烬!”那黏糊的湖水突然消失,她终于可以说话了。
可他的背影和那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沈染星心脏狂跳,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惊魂未定,喘着气,一抬眼,却蓦地撞入一双雾茫茫的蓝眸子里。
白尘烬不知何时来的,弯腰俯身,低头看着她,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只掌心向上,托着一捧红艳艳的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打算用这花将自己闷死?”
沈染星茫然地环顾四周。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醉倒在了这花圃旁的石凳上,鲜花争奇斗艳,从花圃里挤着探出来,遮住了一小半石凳。
而她正侧躺着,头埋在这花底下,好在白尘烬帮忙将花簇托起来了,不然还真将她的脸淹没了。
难怪一开始在梦里,呼吸困难……
白尘烬也不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托着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染星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
刚刚梦境中,那被漠然无视的复杂情绪还未完全消退,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沈染星心头涌上一股一问到底的冲动。
她抱着膝盖,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房屋轮廓:“白尘烬,你为什么要一直守在我身边呢?”
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醉意。
白尘烬把花放下,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说。
沈染星道:“你看,没有我,你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不是吗?甚至可能会更轻松,你不用管这些妖院的琐事,不用理会那些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情世故,不用勉强自己待在不喜欢的热闹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以你的能力,这世间没什么能真正束缚你。”
白尘烬静默了片刻:“你醉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染星却像是很不满他这个回答,她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月光,迷离有执拗:
“我没醉,一点都没醉。白尘烬,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黑松林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共生苑。你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一次次留下,帮我打架,帮我镇场子,甚至陪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做这些,总该有个原因吧,我不信你只是无聊,或者一时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因为口齿不清,有些句子都糊成一片了。
白尘烬冷淡道:“不需要想。”
“可我需要。”
沈染星执拗地追着他的目光,“我想知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听你说。”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面颊泛红,呼吸间带着淡淡酒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发丝。
长时间的沉默蔓延开来。
终于,他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喜欢我吗?”
沈染星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不喜欢。”
白尘烬也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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