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染星脚步一顿,看向他。
那衙役脸上堆着笑,搓着手,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听了一耳朵……可是卡在身份文牒上了?”
雪拂猛地转头看他。
沈染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审视着他:“你是?”
衙役嘿嘿一笑:“小的就是个跑腿办事的,那种丢了文牒,又不是犯事,老爷们也想有人赶紧把人认回去。”
“所以?”
“文牒好办,就是……”衙役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金钱的手势。
傍晚,残阳如血,洒下一片暖金色,花草已修整完毕,院落焕然一新。
沈染星拖着步子踏进书房里,一下把自己扔进圈椅里,手脚一瘫,无力地躺着。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打点衙役,购买身份的银子,居然把她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又掏空了大半!
一大半啊!
她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咚”地一声,小雪貂毛茸茸地跳到桌上,小眼睛黑溜溜,定定望着她,鼻尖冰凉湿润,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没事。”沈染星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声音都有些发虚,“就是……钱袋子瘦身太成功,有点贫血,请容许我缓缓。”
小雪貂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贫血,但理解了“缓缓”。
它迟疑了一下,随后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吱吱”声,小脑袋转向房门的方向。
“怎么了?”沈染星注意到它的异样。
小雪貂转回头:“好像有陌生人进来了。”
沈染星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它说道应当是纪明月,雪拂的妻子,怕是察觉到了她的踪迹了。
“没错。”她指尖挠了挠小雪貂的下巴,捂着心口道,“那人正是我的大半身家。”
不能细想,越想越心疼,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恢复被金钱重创的伤口。
小雪貂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又看她确实无精打采,便不再闹她。
自己跳进她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保持着警惕,时不时扫向门口或者窗外。
沈染星闭上眼,静静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乔阿盈和石多磊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牛妖不耐烦的哼哧声,远处山上的寺庙敲响了暮鼓,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直接敲在她心上。
怎么总有风雨欲来之感……
沈染星揉了揉心口,又过了好一阵,那阵因为濒临破产而带来的眩晕感,才慢慢消退。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还是得去看看她的大半身家,不,雪拂的妻子情况如何。
吱呀一声,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石多磊似乎若有所觉地朝沈染星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只看到被风吹动的荒草。
乔阿盈见他走神,问道:“怎么了?”
石多磊摇头道:“没事,我刚刚有些眼花,好像看到有黑影闪过。”
“是不是近日太累了……”
暮色渐起。
沈染星走到雪拂厢房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雪拂的声音:“谁?”
“是我,你大方得体、心地善良的老板。”
一阵细微的响动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雪拂的身影挡在门前,银发有些微乱。
见到是她,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黯淡。
纪明月正靠坐在床榻边,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新毯子,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显出一种病态的虚弱。
但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与虚弱体态不符的精明与利落。
纪明月声音沙哑:“你眼睛……怎么了?”
沈染星的视线太过炙热,把纪明月这么一个自信干脆的人,也看得怀疑自我起来。
“没事。”沈染星闭了闭眼,掩下眸子里闪着的金钱符号,“只是来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没。”
纪明月垂眼,道:“多谢关心,暂时没有。”
雪拂上前,坐在纪明月身侧,执起她右手。
此时,沈染星才发现纪明月掌心受了伤,大概三四道,伤口红肿发炎,其中一道更是严重,皮肉都有些往外翻了。
雪拂拿起干净的布条,动作小心翼翼,给她清理伤口。
纪明月微微蹙起了眉。
雪拂轻声道:“疼的话和我说一声。”
纪明月摇头:“不太疼。”
二人久别重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亲昵,将他人隔绝在外。
雪拂清理伤口的间隙,抬眸,朝沈染星瞥来过一眼。
意图明显,那是逐客令,此刻他希望沈染星给予他们独处时光。
想起这几日雪拂那吃瓜不嫌事大,总是拱火的做派……
沈染星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明确的信号般,靠在床柱上,兀自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两人,仿佛能从中研究出什么人生至理。
甚至在他目光再次扫过时,还刻意和挥手打招呼。
纪明月也看向沈染星,沈染星一如往常,也挥手打招呼,甚至还朝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纪明月微愣一瞬,喃喃道:“多谢。”
“不用谢。”沈染星道:“你手是怎么受伤的,在衙门里受了刑吗?”
纪明月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是不小心摔碎了牢里的碗,收拾碎片的时候,手上没力气,让碎碴子给划了一下。”
沈染星疑惑:“只是划一下,能伤得那么重吗?”
“当时有人刚好经过,踩了一脚……”
“太过分了,”沈染星愤愤道,“分明是故意的。”
纪明月不再说话,微微垂着头,发髻略显凌乱,斜插着一只素雅的木簪,簪头一点朱红,像是凝住的血珠,又像是雪地里唯一的红梅,在这昏暗室内,尤其醒目。
沈染星道:“是谁,你和我们说说,寻个机会进去教训那人一顿!”
纪明月一怔,缓缓抬头。
沈染星双手叉腰,俨然一副要气势汹汹去算账的气势。
纪明月轻轻握了握手,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必去了,那人熬不住,已经死了。”
雪拂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紧,低声道:“别动,先包扎好。”
他的动作更加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
沈染星看着面色认真的雪拂,果然被她猜对了,他真的想独自一人去牢里□□。
可如今那人已经不在了,想必他也不会继续鲁莽办事。
“既让如此……也没办法了,”沈染星没有戳破雪拂的心思,只是道,“出来了就好,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跟乔阿盈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
纪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谢。
沈染星刚从雪拂厢房出来,走在连接前后院的游廊上。
夜风微凉,吹拂着廊外荒草,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晃动。
不知为何,那点醒目的朱红木簪明明很朴素,却给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难道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被种草了?
正思忖间,小雪貂在沈染星的衣襟内,不安地动了动,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回去找九尾狐!”小雪貂声音急切,刺入她脑海。
沈染星:“怎么了?”
“有人,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破空声,很细微,几乎融在风声里。
沈染星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揽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旋即,来人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几乎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带着她几个闪身,急速闪避。
数道寒光凌厉闪烁,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衣角擦过,深深钉入他们方才所站位置的廊柱和地面。
这一切的发生,仅在眨眼之间。
脚落到实地上,沈染星这才开始后怕,心砰砰地跳,血液一瞬涌上了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尘烬压低声音:“安静。”
沈染星被他按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雪松气息,清透又熟悉,也能感受到他胸腔细微的震动以及肌肉的紧绷。
闻言,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轻轻屏住呼吸,只是心脏跳得愈发厉害。
方才刺入廊柱和地面的,并非寻常暗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甚至刺入点周围晕开一圈黑色。
她正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声轻轻的闷哼从头顶传来。
沈染星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一缕鲜红的血顺着白尘烬紧抿的唇角溢出,在他苍白素帛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他受伤了。
是为了护住她,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躲避中受伤了吗?
“你……”沈染星的心瞬间揪紧,慌乱地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白尘烬却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擦去唇角血迹,眼神冷得吓人。
他视线投向黑暗中某个方向。
沈染星顺着他视线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白尘烬手臂紧紧圈着她,盯着那处,道:“回去房里,锁好门,别出来。”
“不如我们一起逃吧……”沈染星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担忧和轻颤。
白尘烬是书中战力天花板之一了,那刺客居然一招便把他伤了,实力不容小觑。
况且,他受伤的情况下,还要去追那刺客,更是让她不安到了极点。
就怕她的出现,干扰了书中剧情,他会遇到剧情外的危险,这一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必。”白尘烬打断她,目光终于垂落扫了她一眼:“我迟点回来。”
最后几个字,似乎放软了一丝语调。
说完,她的“肉包子”甚至不等她回应,将她往廊柱后的阴影里轻轻一推。
随即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黑夜中,朝着方才警惕的方向疾追而去。
沈染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堪堪稳住身形。
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游廊,地上那几个暗器所致的焦黑小坑,以及阵阵阴冷的晚风。
她有些腿软,肺里似乎灌满了冰,变得又冷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