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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欺负高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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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太原公府。

内殿没有燃起贵族惯用的沉水香。府上用度早被高澄一扣再扣,连灶房的柴炭都减了大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冷清清的,什么余味也没有。

李祖娥对镜端详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这是高洋寻了邺城巧匠,费半月工夫才制成的生辰礼,金枝缠花,明珠垂坠,每走一步便在鬓边碎成一片细响。她指尖轻触珠络,唇角刚漾起一点笑意,门外靴声已笃笃而至。

高澄掀帘进来,目光扫过她发间,径直上前摘下步摇,捏在指间对着光端详。“倒是件精巧玩意儿。”语气闲适,像在品鉴一件自家库房的私藏。李祖娥眉宇间愠怒浮起,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了回去。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遭,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高洋更难堪。

高洋坐在角落里,看着妻子满脸怒意,沉默了一息,脸上浮现惯常的憨笑,恭顺谄媚地开口:“大哥若喜欢,只管拿去。”高澄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轻视更甚。他将步摇往袖中一揣,拂帘而去。

李祖娥坐在镜前,方才步摇细碎的响声还残留在耳边,此刻只剩死寂。她没有看高洋,只盯着镜中空荡荡的发髻看了许久。一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妆台上。她没有抬手去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高洋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憨笑像一张忘了揭下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弯曲,最后攥成拳,搁在膝上。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掉眼泪。只是那样坐着。

帘子忽又被掀开。高澄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随孤进宫,快过年了,那傻子要送礼。”没等高洋应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高洋望着那道仍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松开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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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光驱散了些许湿冷。檐角残雪将化未化,水珠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高澄奉诏入宫,一身紫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风姿卓绝。他走在碎石路上,衣袂翻飞,廊下、假山后的宫女们纷纷探头。

“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太原公?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宫人们的私语如风中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快看,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高洋跟在后面,一身青灰常服洗得袖口发白,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步子碎而怯,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垂着头,指尖悄悄掐进袖口。

高澄放慢脚步,有意让他落在身后,像带着一个卑微的仆从。高洋盯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靴跟——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上并肩。

殿内,元善见端坐御座,挂着温和假面。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两列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高澄的目光先落在那盒龙涎香上,眸色微沉。龙涎香是波斯王室私贡,经粟特商队自海外辗转运来,整个邺城拢共不过数两。他素来以为此香唯他一人独享,此刻御案上竟也摆着一盒。元善见在用他的香。这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快,像指腹擦过刀锋,尚未见血,已觉其寒。

元善见有所察觉,虚伪笑道:“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这盒龙涎香,赠与爱卿。”

高澄收回目光,敷衍行礼,接过那只鎏金香匣,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揣入袖中。

元善见又看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高洋,语气和缓了几分:“太原公,这条南海珍珠项链,朕赏与你,给夫人添妆。”

高洋受宠若惊,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倒,“臣……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爱。”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憨。像伏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看到的狗。

他嘴角挂着傻笑,把那条项链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轻扫过高澄,然后落在高洋身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时,他的指腹在御案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声响。

高澄看见了,唇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又冷了几分。

从正殿出来,高澄走在碎石小径上,衣袂翻飞。宫女们依旧躲在假山后探头张望。

高洋跟在后面,低头捧着那条珍珠项链,嘴角还挂着方才受赏时残余的傻笑,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低头看看手里的项链,用袖口轻轻拂拭珠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澄忽然停住。高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跄着往后缩了半步。

“二弟。”高澄转过身,语调散漫得像话家常,“

你当真以为,那傻子是疼你?”高洋下意识护住项链,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个憨笑。

高澄唇角微挑,语气温和得像在教不懂规矩的晚辈:“傻子赏你,是怜悯。大哥取走,是本分。”他伸手扣住项链,并不用力,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

高洋脸涨得通红,死死护着不放:“大哥……这是陛下赏臣的。臣要送给阿娥。”声音发抖,手却没松。

高澄听到李祖娥的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微微俯身与高洋平视,语气里带着叹息:“连一件御赐之物都护不住,你还能护什么?不是大哥抢夺,是你不配。”

他慢条斯理地从高洋僵硬的指间抽出项链,动作从容得像在替他整衣襟。高洋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每松一根,肩膀便塌一分。

高澄直起身,掂了掂项链,随手揣进袖中,轻描淡写道:“你护不住的东西,孤替你收着。”转身带起的风拂过高洋的袖口,那只空荡荡的手微微一晃。

高洋僵在原地。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片刻后,他转身往回走。

显阳殿里熏香袅袅。元善见正翻看奏折,闻声抬眼,便见高洋踉跄着进来,扑通跪倒,额头轻磕砖地。

“陛下,求您再赏臣一条珍珠项链。臣想送与阿娥……被大哥夺去了。”

声音不高,带着憨怯和被人欺负惯了的卑微,连跪着的姿势都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那副挂了一整天的憨傻面具,终于在这个跪姿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元善见嘴角浮起一丝凉薄,又迅速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爱卿,那项链是外藩贡品,仅此一条。朕明日让人从内库另寻珠宝,送到你府上。”

高洋伏在地上,肩膀微抖,缓缓直起身。眼眶微红,脸上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样子,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谢陛下恩典。”

他从殿里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人围观,日光也不见了,只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走得很慢,怀里空空的,那条珍珠项链不在怀里了。

走到宫门口,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一步才站稳。靴面上早晨溅的雪水早已干了,留下几道灰白的渍迹。高澄喊他一同进宫,无非是想当面折辱他。他该习惯的。

他站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站了很久。没人等,没人看,也没人知道他在殿里跪了两次,两次都是为了给阿娥带回一件东西。他从来没能带回去任何东西。从小到大,他该习惯的。

片刻后,他垂下眼,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灰蒙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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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太原公府

高洋推开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窗边,李祖娥正端坐刺绣,月白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挽着。指尖捏着银针,正给幼子高殷缝一件冬衣,针脚细密。

他立在门口,肩头落满了雪,不敢动。怕动静大了,惊了她。就那样站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指尖的银针在日光下一进一出,把她此刻的模样一针一线缝进心里。胸口的浊气散了,肩上的雪却更沉了些。

李祖娥不经意抬起头,眼底漾开笑意,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高洋快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在外面忍了一路的东西,在此刻忽然都轻了。

像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什么,能把他从那个永远赢不了的世界里,暂时赎回来。

李祖娥抬手,轻轻拂去高洋肩头的雪。“外面冷吗?”

“不冷。”高洋闷闷地说,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

其实很冷。从太原公府到显阳殿,从显阳殿到宫门口,风雪灌了一路,冻得他手指发僵。

可此刻抱着她,他不冷。

李祖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嘴比石头还硬。

但他会好起来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在外面受了屈辱回来,抱着她待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光着脚在地上蹦蹦跳跳,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好不好玩。

果然。他松开她,退后两步,忽然弯腰脱了靴子,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开始蹦。青砖冰凉,他踩上去的瞬间龇了一下牙,但紧接着就蹦得更用力了,跳得高高的,再重重落下来,震得袖口直晃荡。一边蹦一边扯开嘴角,冲她傻笑。

“你看!好不好玩?”

李祖娥被他逗得笑出声,又心疼他赤脚踩在冰凉砖面上,连忙伸手去拉:“地上凉,快把鞋穿上。”高洋被她拉住袖子,还在原地跳了两下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红的脚,喘着粗气,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慢慢的不跳了。

“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李祖娥拉着他袖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嘴角那片笑意还挂着,可他的

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从来不会骗人,只有嘴角会替他打掩护。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从他的眼睛里找真相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李祖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开口。

高洋走到妆台前。菱花镜里映着他那张被鱼鳞病毁了的脸。

李祖娥在镜中对他笑,她那么好看。她本该嫁给一个更好的男人,至少不是自己这副模样。

阿娥只有他。他连一条珍珠项链都没能给她带回来。他忽然很想把镜子砸了,可他不能——那镜子是她梳妆用的,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它挽发,对着它回头喊他“夫君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他不能砸她的镜子。

年节要回晋阳。想起家里的兄弟们,各个面容英俊,穿着合身的锦袍站在祠堂里,连咳嗽都带着底气。他们不用装傻,不用挨打,不用在宫门口空着手往回走。

他站在他们中间,总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他们会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然后移开——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连看不起都不屑给。

阿娥也会回去。她会站在那些女眷中间,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兰花,温婉清丽,比所有人都好看,却只属于他。可那些人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在角落里看着,数着,每一瞬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夫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猛地把镜子放回妆台。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镜中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他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仰着脸看他,月白襦裙衬得她温柔如水。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温热。

“地上凉,”她轻声道:“快把鞋穿上。”

高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这个丑陋的、被高澄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被她这样看着,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靴子,慢慢套上。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穿进这两只靴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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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高洋吹灭烛火,蜷在李祖娥身边,双臂紧紧圈着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浑身肌肉绷得发紧,毫无睡意。

半梦半醒间,黑暗开始扭曲。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件狐裘。狐裘忽然碎了,碎成一颗颗珍珠,从指缝间漏下去,滚了满地。他弯腰去捡,每一颗珠子里都映着高澄的脸。他猛地抬头——雪地不见了。他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高澄正站在李祖娥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对着他笑。他想冲过去,脚却陷在青砖里。砖缝里长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那些手都是他自己的。

高澄低头,嘴唇贴近李祖娥的耳廓,眼睛却看着他。“二弟配不上你。他那么丑,那么懦弱,那个怪物怎么护得住你。”李祖娥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低下头。她没有开口,没有辩解。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突然寒光一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啊!”高洋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浑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伤口。可刀尖抵住眼球的幻痛还在,让他忍不住干呕。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身边李祖娥微弱均匀的呼吸声。

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恐惧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桎梏。高洋嚎啕大哭,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夫君?你怎么了?”李祖娥被惊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高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从来就配不上你?”

李祖娥愣住了。高洋没有看她,他不敢看。“你是不是也觉得……”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不可闻,“高澄更好?”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李祖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夫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丑,更没有喜欢过高澄。他就是个衣冠禽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下来,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年他强吻了我。你明明看到了,却不阻止。”

高洋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他闭上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李祖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无论如何,我一直都陪着你啊。”

高洋浑身一颤。他松开她的手腕,颤抖着捧住她的脸。手指粗糙、冰冷,还在发抖。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自己的泪却砸在她手背上。

“阿娥。”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对不起。对不起。”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脸埋在她颈窝,哭声压抑又破碎,“我只是害怕……高澄他什么都和我抢……我怕他有一天会杀了我,怕我护不住你……我像条狗一样苟活……府外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像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止忍辱负重,如果我是真的懦弱呢。”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高洋的哭声忽然停了。

李祖娥没有说话。下颌抵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过了很久,久到高洋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口,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娥……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跟了我。”

李祖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收紧了手臂。

窗外风雪已歇,寒梅落了一地,殷红的花瓣覆在雪上,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

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沉沉地、静静地交缠在一起。高洋靠在李祖娥肩头,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盲士那句谶言——当为人主。

他不敢信。若是假的,他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

他把那句话咽下去,咽在妻子的呼吸声里,咽在泪水还没干透的枕边。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虚空。不是信了,是决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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