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别笑了。”
“敏加拉,再让我舔一下。”
殷曌简直要疯了。
她抬起头对姒晏清说:“我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
姒晏清的手还搭在她肩头,闻言缓缓松开:
“你确定,让我走?”
殷曌没看他,只侧过身,对一旁的江临渊道:“你也回去吧,我想歇着了。”
江临渊却在原地不动,剑已入鞘,目光却仍黏在她身上那件属于姒晏清的中衣上:“殿下,临渊有事需当面相商。”
姒晏清冷笑一声,率先发难:“哦?何事紧急到需得半夜三更,擅闯主帅营帐来商议?”
江临渊迎上他的目光:“自然是我与殿下的婚事。”
姒晏清猛地回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殷曌:“他说的是真的?”
殷曌刚想矢口否认,可下午在帐中,姒晏清那句“父王母妃做主便好”却在此时钻进她脑海。
她抿了抿嘴唇,随即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迎上姒晏清的目光,语气带上惯有的嚣张: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置喙?”
姒晏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咬紧牙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真好。”
说罢,他再不看她一眼,决绝转身,掀帘而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江临渊见状,心头狂喜,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殷曌身上的衣襟,想替她脱下那件碍眼的衣裳,可碍于尊卑,终究是不敢造次。
正当他犹豫间,却听殷曌忽然开口:
“朝廷出什么事了?可是国库缺银子了?”
江临渊一愣,随即回神,恭敬道:“并无异样,朝野上下风平浪静,国库充盈,并无赤字。”
“那母皇这是疯了吗?”
殷曌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既无内忧,为何要行此昏招?放任地方藩镇与世家财阀与之捆绑联姻?安史之乱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节度使拥兵自重,再与中枢财政勾结,最后尾大不掉,反噬君王吗?”
她冷笑一声,扯紧了身上的衣服:
“如今她倒好,亲手将猛虎营这柄最利的刀,连同西南十万雄兵的命脉,一并交到了你江家手里,还要让你入主东宫,她不是千防万防,最忌讳外戚干政、田氏代齐之事吗?”
说起这桩旧事,还得追溯到殷符尚未登基之时。
当年殷符称帝前,曾与江牧有过一场密约——保江家三代富贵荣华。
如今传到江临渊这一代,恰是第三代。
江临渊见她神色变幻,生怕她误会,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楚与恳求:
“……是我,是我求了我爹,让我爹去求的陛下。”
他眼眶泛红,像是要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她看:
“我愿以江家半数家产作为嫁妆,只求一个名分。我不求做太女卿,不妒不嫉,只要能常伴你左右,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侍君,我也心满意足。”
殷曌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所有的算计背后,都藏着江临渊那点不肯死心的痴念。
那所谓的“金枷锁”,竟是他亲手为自己铸的。
闻言,殷曌沉默良久。
江临渊对她的那份心思,她不是不懂。
当年祖父殷符忌讳江家存了“田氏代齐”之心,江牧当年为了避嫌,不惜自污名节,在民间大肆敛财,只求做个富贵的“守财奴”,传到江临渊这一代,更是从小不考功名,向天家表明“只贪财、不贪权”的立场。
更不论,她父亲秦彻对她一向严防死守,不许她身边出现任何适龄男子,江临渊便总能想出各种法子溜进她的视线——甘愿扮作小太监、小宫女混进深宫,只为了能陪在她身边。
小时候,她只当他是最好的玩伴;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他的心意,她倒也不排斥。她是太女,将来三宫六院是常态,江临渊温润如玉,做个侍君或是太女卿,对她而言并无不可。
但,那是江临渊。
江家的身份太过敏感,能不能入东宫,从来不是她说了算,而是要看母皇愿不愿意在皇权与门阀之间,再做一次平衡。
所以,她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
此刻,听着他提起婚事,殷曌那点迷糊的睡意彻底消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江临渊:“你可知道,即便你入了东宫,我们之间也断不能有子嗣。为了皇室血统纯正,你这一生,都得服药避子。”
江临渊听后毫不犹豫地回握她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求了父亲,求了陛下,甚至求了你父亲。只要他们同意我入东宫,我愿意喝一辈子的避子汤药。殷曌,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殷曌心头一颤,却听他又急切地补了一句:
“你若是……若是因为姒晏清,才不愿与我成亲……我去同他说,我不同他争正宫之位,我只做个侍君,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殷曌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姒晏清,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妻子身边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家财万贯的男人?
罢了,罢了。
或许她和姒晏清,真的是有缘无份。
她强行按下心中的纷乱,将思绪拉回正轨,冷声问道:
“对了,我让阿罗暗中查探的事,有线索了吗?”
江临渊见她转移话题,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怠慢,正色道:
“查到了。果然不出你所料,种种迹象都指向西南王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月楼那边传回的消息,那日你在吴怜面前全盘托出,吴怜当晚就将消息递了出去。顺藤摸瓜,接头的地方,正是西南王府的暗桩。”
殷曌闭了闭眼。
其实不用查她也猜得到。知道老吴头对姜姒有恩,并且能利用这层关系设计她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姒昭、秦彻、姜姒,以及吴家自己人。
她只是不敢相信,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头、待她如珠似宝的舅舅,会真的对她痛下杀手。
今日帐中一试探,姒昭那面如死灰的慌乱,已然说明了一切。
即便不是他亲手下令,那也是他默许、甚至是他极力想保护的人做的。
至此,亲疏已分。
但殷曌还是不甘心,她看着江临渊,追问道:“知道具体是谁了吗?”
江临渊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对方行事极其隐秘,且能调动王府亲卫,甚至能在军营布下杀阵。阿罗的人手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目前还在调查之中。”
殷曌点了点头,眼底一片死寂。
她不怕敌人明刀明枪,只怕这刀子,是从最亲的人手里拔出来的。
“继续查,我要知道那个想让我死,想让姒晏清身败名裂的人,到底是谁。”
———
营帐外,夜色浓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轮廓投在帐壁上,时而交迭,时而纠缠。
姒晏清就站在那一小片阴影里,隔着营帐,死死盯着那两道没有缝隙的身影。
一个时辰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帐里偶尔传来低语,和那令人窒息的贴近。
他们究竟在谈什么,能谈这么久?
还要靠得那么近?
仿佛有无尽的私语要说。
“我是太女,我想碰谁便碰谁,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你?”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置喙?”
那两句话,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是利器凿心脏的锐痛。
原来在她心里,他真的连“管得着”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醒地,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心脏像是被人活活揪住,挤压,碾碎。
他死死握住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甚至尝到了喉头泛起的铁锈味。
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