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像是有自己的目标一般磕磕碰碰地滑到许纯的面前,许纯看到有一只枯槁的手从破烂不堪的被褥中伸出来,捧着一个装满零钱跟纸币的瓷碗,除此之外,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小朋友还往里面丢了一块五毛钱两包的辣片。
这张勉强称得上是床的东西后端安置了音箱,播放着不知道是不是z族的经文,像是众神齐齐呢喃着替某个生命超度,又像在替什么正在进行的罪恶祷告。
最开始许纯以为“床”是电力驱动的,很快他发现不是,因为暗红色的被褥下有两条长短不一的腿,之所以长短不一,是因为一条健全,一条残疾,健全的那条穿着凉拖鞋在水泥地上不断扒拉,于是“床”缓缓往前移动,而残疾的那条腿断面已经重新长肉,丑陋而狰狞……
人很多,许纯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停在自己面前,直到意识到手里攥着五块钱纸币。
原来是想要钱吗?
许纯不知为何,心口不舒服,发闷,他走上前把纸币放到碗里转头要走,却又听到一声谢谢。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烫烂了一般,“谢谢啊,谢谢啊……”
他停了下来,仿佛被什么击中。
没过多久,也可能过了半个世纪,总之许纯呆呆地站在那儿,因为他在凌乱得几乎要发臭的头发下看到了丑陋且熟悉的脸。
肥胖,丑陋,小眼睛,断腿,乞丐……
好像赵万生。
真的好像赵万生。
他几乎觉得那人就是赵万生。
这段时间天气很好,像要把垚水镇前些阴雨天渗透到砖石缝里的水汽蒸发殆尽,日头照到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可许纯却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江水寒冷,芦苇萧瑟,仿佛陷入了恒久的寒冰时期。
时光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反复更迭,裴望星永远记得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被赵万生背刺的那一刀。
当初裴望星妄图完全将此人从裴东明那策反,谁知道赵万生既不愿站队裴东明,也不会服务于裴望星。
酒肉穿肠,金绸在身,星云科技乘势而来,一声一声赵总叫着,连老婆都换了几任,又怎么会甘心只当个挂名的老总?
所以,赵万生反水了裴东明,也背刺了裴望星,他要自己走出来,成就一番天地。
事情不难,只要裴望星彻底消失,就再也没有人能拿出程序著作权的证明文件,也不会有人再纠结版权问题。
至于裴东明,赵万生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不会对裴望星施以援手。撇开他们原本就没什么兄弟感情不谈,届时赵万生摇身一变彻底坐稳了老总的位置,成了最大持股人,有权有钱,不敢说跟姓裴的平起平坐,裴东明吃肉,他吃骨头渣总是可以的吧……
钟鸣鼎食之家,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哪里来的什么兄弟,不过是利益互换罢了,赵万生坚信,只要自己能经营好星云科技,他对裴东明而言就是有价值的。
因此,赵万生下死手后,裴望星在逃亡途中几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果报应全都想了个清楚。他这辈子没走过大运,日常倒小霉,关键时刻倒大霉,最惨也就是真的gaover了,裴望星还算看得开,说不定重开后自己手气能欧一点呢。
可是为什么赵万生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把他丢来垚水?
是谁在布局?
“许纯!”
“许纯!”
裴望星四肢的血液凝固,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张开手又再次握紧,反复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是在垚水镇里晒着和煦的阳光。
“许纯,你怎么站着发呆?”小真拨开人群,冲过来攥住许纯的手,神色焦急。
“好冷。”小真又蹙眉,“天都这么暖和了,你手怎么还那么冰,怪不得贺南京要想办法给你补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