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铮伸手接住,动作熟练,因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外面的雪映在玻璃上,一层一层掠过去。
多年过去以后,他们其实已经很少再提从前,不提那场刻意的匹配,不提戚玉的身体,不提江闻铮时至今日也不稳定的腺体状态,更不提那些几乎把彼此都逼疯的日子。
不是忘了,而是那些伤口早已经长成身体的一部分,再碰也不会鲜血淋漓,只是偶尔阴雨天还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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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雪压弯了枝。
戚玉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明天让人把外面那几株移进去。”
江闻铮嗯了一声,这些年戚玉还是喜欢养花,只不过从前总养死,后来慢慢才养活。
江闻铮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很像他们自己,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会爱人,于是靠近变成伤害。
他以为只要抓紧就不会失去,戚玉以为逃避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锁住就能留下的,而逃避,又是最最不能解决问题的。
进门以后,佣人已经休息了,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戚玉脱下外套,懒洋洋靠进沙发里,头发散下来,神情间终于透出一点疲惫。
江闻铮走过去,替他倒了杯热水。
戚玉接过时忽然开口:“江闻铮。”
“嗯?”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闻铮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戚玉:“什么样子?”
“我明明那么恨你,可我居然已经和你相安无事了六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风雪声隐约传进来。
很久以后,江闻铮才低声道:“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戚玉闻言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看着杯子里的热气:“那你想过重新来过么”
江闻铮垂下眼,思忖了一瞬:“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我想过。”
“还有……”江闻铮顿了顿,“你刚回来,一句话不肯和我讲的时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可戚玉却在恍惚中有些出神。
因为六年前,他是真的很想逃,他恨江闻铮,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掌控,恨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无法退出的匹配。
可后来,他又慢慢发现,江闻铮又的确是他的唯一解,他眼高于顶,对任何人都能挑出毛病。
江闻铮理智、冷静、强大,他习惯承担一切,最大的毛病是有强烈的自我秩序,不会表达爱。于是当他学着去爱一个人时,也像在执行某种艰难而笨拙的任务。
他会控制,会圈住,会拼命留下对方。
可同时,他又是后来那个最先学会低头的人。
戚玉轻轻笑了一声:“可一切不能重来。”
“嗯。”江闻铮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开口,“但未来,也是过去。”
“我们现在能达成这样的平衡,其实也和过去的一切,脱不了关系。”
戚玉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现在他已经很少再因为这些话情绪波动,可这一刻,胸口还是轻轻发酸。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样纠缠了很多年,从痛苦开始,却居然真的走向了不错的人生。
很不可思议。
半晌,戚玉低声道:“江闻铮,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空气微微停滞,江闻铮看着他,却并不意外,有些伤害不会消失,哪怕后来有了爱,也无法彻底覆盖。
可下一秒,戚玉却继续道:“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原谅不是必须的。人活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结局。”
他抬起眼,灯光落进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安静得像雪:“我不原谅你,和我好像还是愿意在你身边,本来就是两件事。”
江闻铮呼吸微微一滞,他其实一直在等一句戚玉的原谅,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戚玉愿意留下,本身就已经比原谅更难。
在明知道那些痛苦真实存在以后,戚玉还是选择了自己。
这远比轻飘飘一句原谅更需要勇气。
窗外大雪无声落下。
戚玉低头喝了口热水,幽幽道:“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这种人很不擅长忍痛的,小时候在戚家是,后来被你算计也是。”
“我总觉得,有脾气就要有出口,我不会去忍的。”
“可后来我发现啊。”他慢慢抬起眼,“抓住幸福,或许前提是要有忍受痛苦的勇气。”
江闻铮看着他,目光越发复杂,久久无言。
他再一次认识到,在这段关系里,更有勇气的始终不是他江闻铮,而是戚玉。戚玉挣扎着在那些伤口存在的情况下,还有勇气去重新相信一个人,他还是朝自己走过来了。
哪怕没有原谅,哪怕仍旧会疼,他还是选择了向前看。
江闻铮低下头,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像很多年前一样。
“谢谢你,爱过我。”他如此道。
他知道戚玉至少在曾经有那么一瞬是真的爱过自己,只是现在他不会再那样爱自己,但是能有如今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也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