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舒不经意一瞟,几张纸上面是表格数据,看起来不像是人文学科研究的材料。
楚望舒能理解说赵经诗这个时候如果去翻看一些哲学历史方向的书籍寻找精神支撑,或者是说看一些心里鸡汤或者是离谱的感情经来自我调节,这都是合理的,但是……
她进门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以纸张翻动为主,当时她就觉得不太像是书本翻动的声音,那也就可以大胆地推断赵经诗看的是这些文件。
看着研究资料在哭泣?
楚望舒心里感觉更乱了。
她回身去看赵经诗,对方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十分严肃地看着她。
她鼻尖眼尾都泛着红意,脸颊上还有些许湿润,但是此刻的姿态居然没有显得脆弱破碎,而是带这种让人心惊的倔强。
于赵经诗而言,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长久以来自我构建的秩序、理性的壁垒、层层叠叠的体面伪装,在楚望舒那句精准刺骨的诘问里,被全盘撕碎,摊开在光亮之下接受审视。
她的口是心非,她的胆怯封闭,她一边渴求被爱、一边亲手筑起围墙困住自己的矛盾与卑劣都无处遁形。
灯光太亮,亮得无处躲藏。
再也没有昏暗夜色替她遮掩泛红的眼睫,再也没有模糊的轮廓藏起她所有不堪与失态。
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骨子里刻了十年的克制与理性还在本能地拉扯,试图重新收拢情绪,找回往日里滴水不漏的谈吐与姿态。
哪怕心口还在发颤,哪怕喉咙依旧酸涩发紧,哪怕方才那句轻飘飘的 “是”,已经将她所有隐秘的心思悉数出卖。
楚望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团混杂着怒意、心疼、无奈与酸涩的情绪,立刻拧得更紧。
明明这个人刚刚还在崩溃落泪,独自蜷缩在满地狼藉里内耗煎熬,被戳破心事时失神失语,下一秒,就要立刻竖起尖硬的棱角,用严肃、倔强、不近人情的外壳把自己重新裹紧。
示弱只会转瞬即逝,她的崩溃和脆弱好像是有排他性的,她的确无法像她安慰自己那样去安慰她。
楚望舒的目光又不自觉落向四周散落的 a4 纸与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冰冷参数、规整表格、理性化的研究资料,和满地揉皱的纸巾、倒塌的书堆格格不入。
原来这个人难过到极致、自我拉扯到濒临崩溃的深夜,用来镇压情绪、惩罚自己、强行稳住心神的,从来不是温柔的文字与治愈的慰藉,而是这些冰冷、枯燥、绝对理性的东西。
她用学术驯化情绪,用数据框定自我,用极致的理智,长久压抑着所有本该肆意流淌的脆弱。
这值得同情和怜惜,或许她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你对我完全没有信心吗?赵经诗,我喜欢你不是在开玩笑,你不能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敢爱敢恨,就觉得我好像对你有任何不满意就会抽身而去,更何况你分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楚望舒非常郑重,清晰地道:“我喜欢你,是在我还没了解你之前就喜欢上了,就是现在我的喜欢也没有被消磨,赵经诗,你应该对我,对你都更加有信心才对,更何况,你已经……已经在慢慢习惯了……”
赵经诗先是一怔,然后突然笑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楚望舒面前停住,抬手轻轻抚上楚望舒脸颊。
“你给我提供了解决方案了。楚望舒,谢谢你。”
这下轮到楚望舒怔住了。
不是,她刚才还在后悔话是不是有点说太重了,又感觉自己这番宣言会不会宣告的内容意味不明,不是怎么她刚才还哭的梨花带雨的女朋友一下在她才刚开始试图哄人的时候就自己振作起来了呢?
这个振作起来居然还不是振作起来要和她将争吵上升到白热化,而是想到解决方法了?
“什么……什么解决方案?”
赵经诗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笑意清淡又安稳,褪去了方才被戳穿心事的狼狈,也褪去了被审判困住的失神。
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到了情感的自我辨析,有清晰的逻辑能力辅助,没有人会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
赵经诗心里清楚,她从来不是时时刻刻困在患得患失里的人。
漫长的相处里,楚望舒的偏爱、直白、笃定,早就一点点落在实处,足够让她安心大半。
只是今天白日里的尴尬、积压的内耗、长久紧绷的自我要求叠在一起,才把细碎的不安无限放大,逼得她失控崩溃,掉进自我否定的死胡同里。
那些翻涌的脆弱、失控的眼泪、被业镜审判般的羞耻与惶恐,都只是一时情绪的过载,不是她感情里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