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得更高了些,脸庞褪去了些稚气,线条清晰。此刻站在那里,眼神沉静,语气笃定,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稳气质。
她看上去……这么可靠。
叶知秋也不是真的傻子。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稍微一想,联系到秦妄刚才看到寻人启事时惨白的脸色、此刻郑重其事的叮嘱,再结合村子里那些隐约听说过的、关于“买媳妇”的肮脏传闻……她心里那点因“助人为乐”而生的兴奋火焰,迅速被一阵冰冷的、带着恐惧的后怕所取代。
她明白了秦妄在担心什么。
她也明白了,这件事的水,可能深得超乎她的想象。
于是,她看着秦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秦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秦妄看着叶知秋眼中的了然和信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
这件事她不会让叶知秋掺和进去,这会让叶知秋有危险。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档案室里,她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可能触目惊心的秘密。而她,也被叶知秋毫无保留地信任着。
这感觉,陌生,却让她冰封的胸腔里,又让她有瞬间的享受。她总是贪心的。
等她们终于和等得望眼欲穿、几乎要化身石雕的徐晓、周黎汇合时,太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徐晓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和善”到令人发毛的微笑,一字一顿地问:“你、们、两、个、去、哪、了?!”
叶知秋立刻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的砖缝产生了浓厚兴趣。秦妄则默默抬起头,专注地研究起天边一朵形状奇特的云。
徐晓:“……” 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气笑了。
最后还是叶知秋顶不住好友“炽热”的视线,抬起头,凑到徐晓耳边,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哎呀,这是……这是我跟秦妄的秘密!” 说完,还飞快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然后迅速退开,装作无事发生。
秦妄在一旁看着叶知秋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忍不住偏过头,嘴角轻轻上扬。
徐晓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只能气鼓鼓地转身,一头扎进旁边周黎的怀里,哼哼唧唧地求安慰:“阿黎!你看她们!太过分了!”
周黎笑着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满是纵容。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仿佛刚才在档案室里的沉重和那个惊人的秘密从未存在过。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年轻的身影,带着一种短暂而珍贵的、无忧无虑的错觉。
然而,开心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晚上回到鞋厂拥挤的宿舍,躺在硬板床上,秦妄脸上的笑容便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了。周围是女工们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旧报纸,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灼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烫着她的神经。
杨慈萱。
学生照上青涩含笑的眼睛,和村里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交叠、碰撞。
她知道,她平静了几个月的生活,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名为“过去”的潘多拉魔盒,被这张泛黄的报纸,撬开了一条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叶知秋来鞋厂找秦妄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路过啦,送点好吃的啦,蹭食堂啦,或者干脆就是“想你了,来看看”。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秘密”带来的沉重感,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秦妄“我在这里”。
秦妄没有拒绝。她贪恋着叶知秋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和光亮,哪怕心里清楚,这份亲近可能只是叶知秋善良天性的自然流露,或者是对“妹妹”的照顾。但她还是像久旱的禾苗遇见甘霖,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无法抗拒。
时间滑向年底,空气里渐渐有了年关将近的味道。鞋厂也发了通知,春节放假,工人们可以回家过年。
一天下班后,叶知秋又来了,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对正在水槽边洗手的秦妄说:“秦妄,今年春节,你去我家过年吧!我爸妈听说我认了个妹妹,都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秦妄的眼神暗了一瞬,不知道叔叔阿姨真不知道自己女儿认的“妹妹”其实对自己女儿有着非分之想呢?。
一旁的徐晓立刻凑过来,故意酸溜溜地阴阳怪气:“哎哟哟,什么意思啊叶大记者!秦妄留在这里过年,我也会陪她一起的好不好!食堂不开门我就带她去我家吃!是吧秦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