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不到，酒店楼下已经热起来。
阳光从高楼之间斜斜压下来，柏油路泛着一层薄亮的光，树叶被晒得发绿。空气湿漉漉的，混着草木味和街角早餐店飘来的咖椰黄油香。
姜如音刚走出酒店旋转门，就听见有人喊她。
“姐姐——”
陈桁从路边快步跑过来，肩上挂着相机，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t恤被太阳晒得更亮，头发像是刚随便抓过，额前还有几缕没压下去。
他跑到她面前，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
“早餐。”
姜如音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咖椰吐司，两颗半熟蛋，还有一杯冰咖啡。
“还没开学呀？”
“没呢，还有三天呢，闲得快长蘑菇了。”陈桁把自己的那杯咖啡插上吸管，咬着吸管含糊道，“ryan哥都说了，你们后面汇报需要完整影像资料。”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场环境、居民访谈、设施运行状态，最好都有人跟拍。我这是专业技术支持。”
姜如音看着陈桁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陈摄影——今天有我们的份吗？”
这次跟姜如音来新加坡的团队本来就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岁。几天下来，陈桁已经和他们混得很熟。有人一见他就伸手去抢他袋子里的东西。
“没有。”
“怎么如音姐就有？”
陈桁头也没抬：“你也没姐姐这么辛苦啊。”
“啧——”
旁边立刻有人笑。
姜如音正低头翻今天的调研资料，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从纸袋里掰了一小块吐司塞进嘴里。
“别闹了。九点前到第一个点，今天行程很满。”
众人立刻收声。
陈桁站在旁边，看她边走边吃，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
项目组一个男生冲他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陈桁没说话，只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上扒下去。
“去你的。”
“哦~~~”
“哦什么哦。”
他追上前面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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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陈桁几乎天天跟着项目组跑。
直到第三天早上。
“咦，今天陈桁没来啊？”项目组里那个和陈桁关系最好的男生，小许，在大厅张望了一圈。
姜如音看了一眼手机，陈桁发来了十来张校园的照片。从图书馆到食堂再到宿舍楼下那只橘猫，一张接一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有多兴奋。她拇指往上划了两下，又划回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才锁了屏。
姜如音把手机收回，“他今天去报到了。我们走吧。”
今天的调研路线由李修远重新排过。
车刚到，姜如音就看见了站在李修远身边的谢承洲。
她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谢承洲今天没穿正装，只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灰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
听见她问，他偏过头，“ryan说今天有实地调研，所以来看看。”
他语气理所当然。
“毕竟我很好奇，姜总准备怎么在九十天里把自己从董事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
姜如音：“……”
李修远在旁边憋笑，清了清嗓子打圆场：“felix今天刚好有空，就一起走走吧。多个人多个意见。”
姜如音倒也没反对，只是抬手把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随你。”
谢承洲扬了扬眉，“多谢姜总批准旁听。”
一行人很快出发。
没有陈桁以后，队伍明显安静了不少。空调的风冷冷地吹着，车厢里只剩键盘敲击和纸张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姜如音一路都在看。
前几十天的调研下来，她心里的问题反而越来越清晰。这些东西放到新加坡，不是不够好，而是不够特别。
对方自己已经有一套成熟的东西，凭什么非要和华秦合作？
她需要的是一个足以回答蔡婧和董事会的东西。
为什么一定是这里？
为什么值得投入？
未来又凭什么可以被复制？
这些问题像几道解不开的锁，始终没有一个真正让她满意的答案。
临近中午，路线走到四马路一带。
街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低矮的店面挨得很密，遮棚下挂着招牌，鲜花摊和香烛铺挤在一起。湿热的风从街口穿过去，把檀香和熟透水果的甜味一股脑卷到人身上。
李修远指了指前方。
“那边就是四马路观音堂。”
项目组里立刻有人抬头，抬眼望向那片香烟缭绕的建筑。
“听说求签特别灵？”
李修远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本地
人香火很旺。求平安、求姻缘、求事业的都有。”
“管事业？”
“据说业务范围挺广。”
姜如音原本还在看手里的路线表。
听见“事业”两个字，猛地抬头。她这几天脑子里几乎全是项目。想得头都疼了，还是差一点。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边缘，盯着香火缭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
“去看看？”
有人立即起哄：“姜总也开始迷信了？”
姜如音面不改色，振振有词，连眉梢都没动：“科学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总得去请nsultant嘛。”
周围笑成一片。
李修远也笑：“那进去吧，正好顺路。”
姜如音跟了两步，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她回头，发现谢承洲还站在原地。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来往的人群看着庙门，似乎没准备进去。
姜如音停下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谢总？不进去？”
谢承洲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姜总真准备让菩萨给你做nsultant？”
“万一呢？”
“那华秦这笔顾问费花的挺值。”
姜如音也笑：“你不信这些？”
谢承洲抬了下眉，“我？”
他重新看了一眼香火缭绕的庙门。“我比较相信能写进合同里的东西。”
他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她没有再问，只点了下头。“那你在外面等？”
谢承洲看了她一眼。
“来都来了。”谢承洲慢悠悠跟上，“万一姜总真求到什么商业机密，我总得偷听一下。”
庙里比外面更热。
香火的气味沉沉浮在空气里，浓得几乎能黏在皮肤上。人声、木鱼声、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嘈杂。
项目组的人进去后很快散开，有人真的去求签，有人站在旁边研究流程，还有人小声讨论到底该拜几下。
姜如音本来只想看看。可站到跟前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认真合了掌。
她其实不太会这些。想了半天，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项目。
是——希望秦聿平平安安。
嗯……也希望项目顺利。起码让她找到一个真正能走下去的方向吧。
她睁开眼，睫毛上好像沾了点香灰的细末。去旁边请了一枚平安符。负责香火的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接过她递来的钱，随口问：“给自己？”
姜如音笑着回复她，“给我男朋友。”
老人笑了笑，把平安符递给她：“平安最要紧。”
姜如音接过来，指腹在小小的布袋上轻轻蹭了一下，“谢谢。”
她也这么觉得。
刚收好，视线无意间扫过门外。
谢承洲果然没拜。
他靠在不远处的廊柱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旁边人来人往，香火不断，他像是被单独隔在这一片喧闹之外。
姜如音低头看看手里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捏在她指尖。
脚已经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她回过身。
“这个还能再请一个吗？”
对方看了她一眼：“这一枚也是替别人求的？”
姜如音点头。
“家里人？”
“不是。”她摇了摇头，“一个认识的人。”
负责引导的人点头，让她又拿了一枚。
从庙里出来后，一行人继续往下一个调研点走。
谢承洲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求到了？”
“嗯。”
“您顾问怎么说？”
姜如音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眼皮都没抬，“菩萨让你少问两句。”
谢承洲顿了一瞬，笑出了声。“行。看来意见很明确。”
一行人沿着街往前走，准备去下一个组屋点。路边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其中一个穿着旧背心的老人正费力地对着手机屏幕点来点去。屏幕上是某个政府服务的页面，字体很小，他点了好几次都没进去。
旁边的年轻人想帮忙，老人却有些慌，连连摆手，像是怕自己操作错了会被怎样。
姜如音的脚步慢了下来。
李修远还在前面介绍接下来的路线，谢承洲走在她侧后方，注意到她的停顿，也跟着停了一步。
“怎么了？”
姜如音看着那位老人。她明白了。
他们一直在问“华秦还能给这个城市增加什么”，可真正的问题也许是——现有的城市系统漏掉了谁。
“我知道方向了。”
她说。
项目组有人没听清，小许凑近了些，惊叹道。
“啊？观音这么快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