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又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了,只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是真的困,她装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方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自己又被摆弄了起来,不仅穿上了一件很厚的外套,帽子围巾口罩手套也都戴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外面。整个人被裹得动弹不得,好在始作俑者把自己抱了起来。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停下来,她感受了一下,自己坐到了这个人腿上。
只是坐着始终不如躺着好睡。她睁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许令遥竟然就这么带她到山顶来看日出了。观景台的视野极其开阔,石凳很冷,许令遥自己坐在上面,把她抱在了怀里,正对着东方的山谷。隆冬冷冽的空气使得触目的一切都变得如水晶般透彻,深黛色的群山之间是还在沉睡的城市,路灯勾勒出的道路线条像是一幅发着光的工笔画。藏青色的天幕上是一弯清冷的下弦月,寥寥几颗晨星将去未去,太阳还没有影子,天空的颜色从头顶一路向地平线过渡,越来越浅,像被一层层晕开的浓墨。
方惟不可避免地还是被这景色感动了,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如此美景,她想要静静欣赏,奈何许令遥还是在耳边不停地念叨:“我妈妈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差不多是你这样子。爸爸就带我满世界散心,走过好多好多地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这些大山大河,爸爸说得对,在大自然面前,人真的很渺小,烦恼也很渺小……”
方惟努力忽视了耳边的声音,继续盯着东方的地平线。深蓝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梦幻的深紫,然后她就看见了第一缕光。
那不是太阳,只是太阳的先遣。山脊最矮的隘口先亮了起来,像是一支极远的烛火。紧接着,那片浅淡的天光开始从地平线上一层一层地往天空中渗去,将那片蓝紫色逐渐染成了粉紫,淡橘,直到灼出了一线滚烫的赤金色。
原本看不出形状的薄云也被勾出了轮廓,像墨渗进了宣纸。她感觉自己也变薄了,天光穿透了她,连带她身后的许令遥,两人跳跃的心脏都变得清晰可见。
然后太阳真的出来了。
先是一个弧,红得像淬火的铁,却柔软得不真实。它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上拱出来,像一个婴儿艰难的初诞。城市的路灯被比它们强大万倍的力量吞没了,群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山谷里,像巨人的手指,一寸一寸温柔地抚过还在沉睡的大地。
耳边的声音也在温柔地抚过她的心间。
“我的妈妈也是用生命在爱我,我也有很多很多年都走不出来。你知道吗,最残忍的不是她死了,最残忍的是,她是自己选择去死的,为了我。”
“我恨了自己很多年,也恨爸爸不告诉我,但是最恨的,其实是她,恨她让我好好活着,却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她的错,那是她唯一知道的,爱我的方式,也是她当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小惟,你的妈妈也是这样的,她不是忘记你长大了,她是太想照顾你了,只有在她确定你安全了,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才能离开。”
方惟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你知道的,没有你,我走不出来的。我那样活了很多年,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爱,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因为连最爱我的人,都选择了离开我。”
“是你让我明白,我可以被爱,也可以去爱一个人,不用害怕失去。爱也许并不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一直往前走,不用回头。就像你一直不会离开我一样,我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现在可以尽情地难过,颓废,怪任何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方惟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完全无法用语言收束的情感从胸口漫了上来,堵住了喉咙。她想叫一声许令遥的名字,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没有什么话配得上此时此刻。
于是她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了那人怀里,看着那颗完整的、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带着整个白昼,轰然升起。
方惟的声音很轻,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还有些喑哑,隔着口罩,显得越发沉闷:“你说得对。但是,这段路,我想自己走。”
察觉到那人的身体骤然绷紧,方惟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我不是在拒绝你。只是,我妈妈一直撑着那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我长大。如果我一直呆在你的怀里,那她对我的爱,就白费了。我想要自己先站起来,而不是一直做一个需要别人来保护的小孩。我也想,和你平等地站在一起,而不是单纯地依赖你。安全感这种东西,终究是需要自己强大起来才行,别人再怎么给都是不够的。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许令遥放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惟从怀里抱了出去,让她自己坐在了石凳上:“我答应你,这段路我不会扶着你,但我会看着你走,还有,你摔倒的话,可以倒在我身上。”
方惟微笑起来,侧身靠在了许令遥的肩膀上,一个并肩同行的姿势。
许令遥很想伸手抱住她,深呼吸了几下,还是忍住了。既然方惟现在不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她就做一片不会倒塌的天空吧。
只是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想怎么走呢?”
“还在想。”
“反正离婚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方惟强忍着翻她白眼的冲动:“那离职呢?”
“也不可能答应。”
“休长假呢?我今年的加班假期又有两个月了。”
“给你折算成加班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