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们早搬来院子里原先有的一个存粮食的大缸,已经洗干净,倒满了烧好的热水。他蹙眉环视一圈,还没开口,就听到身边少年压着涩哑的嗓音,缓缓发令:“请诸位稍作回避。”
一眨眼工夫,侍从们全推攘着去了另一间屋里。
跑什么,倒是来个人给族长擦身照顾啊。张从宣不禁有些想扶额,然而转头,就对上少年带着倦意的面容。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张起灵想解释,是因为,之前风雪夜在洞窟里的时候,两人接触时,身上不可避免留下了少许痕迹。
他知道青年不想为人所知,故而驱赶旁人。
但是,开口之前,忽地意识到,恐怕虚弱时被趁人之危这件事,青年同样不愿意再想起。
张了张唇,他转而轻声提醒。
“我可以自己来,老师,医师也在隔壁房中,正可为您诊脉。”
“说什么傻话,”张从宣皱起眉,很不客气地戳了下少年的脑袋,“你现在烧得路都走不动,丢下你一个,这是当老师该做的么?”
虽然……不该做的也做过了。
唉,他一想起这件事就头疼,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说好要引导人回心转意的,结果又一次重蹈覆辙,这算什么?
哪怕重塑身体之后,所有残存感知一扫而空,恢复健康的身体再没了虚弱与病态,但此刻单独相对,张从宣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
里层衣物都湿透了,体温冷得发冰。
虽然没有冻伤,现在这样直接进去泡澡显然也不行,他思索几秒,准备先用热水打湿毛巾,给人擦遍身。
发烧的人现在倒是听话得很。
让抬手就抬手,让仰头就仰头,配合无比,然而张从宣已经看穿了这乖巧表象下的任性,深以为,当初的自己真是被迷惑得够深。
擦拭到腹部,再要往下,忽然被抓住了手。
张从宣循着看去,就见少年眸光闪躲,白皙脸庞上泛着不知是高烧还是羞赧的热度,一时不禁挑眉:“现在才知道害羞了?”
“不怕羞。”
胸膛起伏,少年压抑着喉间痒意,安静地轻轻摇头,浓黑的眼瞳因发烧显得格外温润,低哑嗓音有些迟疑。
“只恐情难自禁,失态出丑。”
直白坦诚,反倒张从宣忽然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顿了顿,他若无其事抬手拉来毯子,帮对方遮住半身,干巴巴咳了声。
“那这块你自己来。”
张起灵默默点头,顺从接过了重新打湿的布帕,低着头,耳尖还是泛着显而易见的红。
张从宣刻意避开视线,望着房门,但耳畔窸窣声还是太过清晰。
这静默前所未有尴尬。
“别多想。”
这么避而不谈也不是个办法,张从宣叹口气,温声劝道:“是我立身不正,误了你,就当一切从未发生。以后……”
没等说完,张起灵蓦地抬眸。
“——以后,只要您安危无虞,我再不会自作主张。”
像是为了证明,他掀开毯子,咬牙自己翻身踩地,朝水缸走去。
听动静不对,张从宣不由蹙眉,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被撞入眼帘的情形狠狠震了下。
瞳孔地震。
不是,说归说,怎么就这么……这么赤诚坦然下了地啊!
这么一看,居然臂上还有淤青,肩膀上也有……难道是因为低温,血脉不通?
不等张从宣细细打量,少年像是膝腿僵硬未活泛充分,突然踉跄跌出一步。
他想也不想冲上前,想接住人。
没想到少年在半途便自行稳住重心,伸臂抓着缸沿一个借力,径直跃起,翻身落入了热水之中。
不等张从宣松口气,便被反手抓住了手腕。
少年浓密的长睫因水汽柔软黏连,垂落下来时,像是一片飘落的鸦色碎羽,几乎显出几分忧郁。
“……您总是这样心软。”
张起灵的嗓音却很平静,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意味。
“我以为,在那件事之后,您恨我自作主张,才情愿不告而别,可如今看来,您连这也不记挂在怀。”
他细细打量掌中属于青年的手腕。
青色的血管脉络,自腕间淡淡延伸而上,没入肌骨之下,比起之前,这双手如今倒是多了几分气血润泽,不再总是温凉……这无疑属于好转迹象,值得欣喜,也让他恍然。
“……已经解决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死之人变成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看出来也不奇怪,张从宣坦然点头。
“对,所以,你不需要再为此觉得需要补偿,或者其他……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所有还要脱口的委婉劝阻,被一个轻盈的吻尽数封存。
“我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