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张海侠嘴角轻颤,几乎要上扬起来,但未待成型,他蓦地重重阖眸,任由那弧度转为自嘲的下落。
“家主不必如此,我自听任族长调遣,留守族中。”
话落,他转身干脆站起,抬步就往外走。
背影一如既往挺拔,静默。
张从宣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对方言下之意,只觉空气里残存血气扑面冲进鼻腔,烘得他眼眶酸烫,咬牙提高了音调:“张海侠!”
那道往外走的背影微微一顿。
对方似乎回了头,年轻英俊的脸庞模糊半没在影下,明暗不清。
“……我信。”
目送他眨眼转出门外,张从宣呆坐半晌,深深呼了口气。
但好歹张海侠的人品放在那,对方既然这么说,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算是得到了一个保证。
新任张起灵还没回来。
时辰已经不早,张从宣干脆自己转去了书房,洗漱安歇。
……
下午跟众人告知决定后,张起灵独自返回了二楼。
按照那封书信中所指,他进入书房密室,打开被单独存放的铜箱,就见到了满满当当的卷轴。
小心扯开其中一份,初一扫过其上按年份流畅排列的事件名目,心头如遭巨震。
“这是……”
脑海中飞速掠过诸多猜测,最终,落在一条近年几被人遗忘的旧年趣闻——前任家主年少时候,曾多次遭遇天授,非同凡俗可比。
原来如此!
天机岂是常人轻易能窥?
手边卷轴横堆成排,张起灵一一看过,只觉刹那想通了很多事情。
关于年轻家主过分孱弱的体质,关于近年来的多病劳累,也关于,那项沉疴难除耗人心血的奇毒。
而一旦拿这些与遗书所言相对照,便可知,确是不留余地交托。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翻阅完这些卷轴的,离开时,恍然才觉窗外天光熹微。而心中如沸鼓噪,汹汹似火冲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青年床边。
帷帐中人睡容沉沉。
他几忍不住想脱口质问。
——为张家,就值得您命也不要?!
然而望着青年睡眠中也雪玉皓白,不见丝毫血色的俊秀面容,那问话便如荆刺卡在了喉间:对方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么?
垂首静静注视,良久,他悄然叹了口气。
俯下身,指尖在睡梦中也未能舒展的眉心轻轻拂过,轻如一丛飘落飞絮。
“……好梦。”
送别出乎意料简洁。
族中明面上的说法,是前任族长身体状态不佳要去南方疗养,现任族长则新官上任三把火,准备出门巡查,先从自己老家所在的西部档案馆开始。
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至于,张崇带了队人马先出发打前站,作为本家得用的主事,这显然算作分内之务。
张海楼外派中部档案馆?风声早就传出,他趁着新族长的势头年后即刻赴任,可见乖顺。
离开前单独前往主楼汇报,属于应有之举。
唯独来去都抱了幅不离手的画轴,侍从们议论半晌,也不知道是有何深意。
张海侠留守的确出人意料,以他出身被重用至此,只能说新族长偏重外家毫不遮掩,算是值得本家警惕、外家提气的一个微妙风头。
临近年节,张家族地热闹如常。
一片纷杂里,张从宣离开的消息被压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激起多少波澜。
视野里,送行诸人渐渐化为白雪覆盖的山影下一个小点。
张从宣坐回马车内,边呵气,边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炉,探出的手指却被一把攥住了。
僵冷的双手被捂着细致按揉,指节渐渐温热,另有递在膝上的手炉热气一烘,简直熨帖到了骨子里。
他瞬间抽手,蹙眉婉拒:“不用如此,你如今身为族长……”
张起灵神色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