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穿越到这里开始就与死亡相伴,可直到现在,他盯着面前这张失却飞扬、毫无血色的俊俏脸庞,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竟对死亡如此恐惧。
不能死,不要死……
自己这具身躯本就快到穷途末路,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但是海楼还有海侠、还有他干娘……至少不该,不可以因自己的错误死在这里。
一颗汗珠滴进了眼眶里,蛰得刺人,张从宣无暇理会,努力眨了几次眼,眼前却越发湿漉得看不分明。
心中计时也早乱了节拍。
一旁照明的风灯被风吹倒,晃了晃熄灭了,一片昏暗中,张从宣机械地按压和吹气,唯一鲜明的感知,似乎只剩下嘴里发苦的咸味。
恍惚中,连耳旁微弱的询问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梦吗?”
直到捏着对方下颌,再次准备吹气入内,张从宣忽然反应了过来。
轻盈的气流擦过指端,很微小,但确实存在。
难以置信地愣了好几秒,张从宣反应过来,径直伸手在对方脖颈边探了又探,又把手掌贴在胸腔外,俯身侧脸,任由心跳搏动的频率又一次跳响在耳边,一动不动感知着隔着皮肤传来的每次珍贵震动。
“你还活着,”他喃喃出声,语调骤然扬起,“海楼,这不是梦!”
张海楼啊了一声,微微苦笑。
“我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家主,别浪费时间,我可能很快就会死——唔呱。”
张从宣直接拍了下他嘴巴,狠瞪去一眼。
“闭嘴!忘了么,你还没告诉我海侠心情不好的理由,而且,不是说,还有私事要跟我说?”
黑暗中,对方忽然再度安静了下去。
这安静令人心慌,张从宣忍不住又想摸一摸他的脉搏,只是手刚放上去,就被握住了。
力道很轻,对方的手指近乎冰冷。
眼眶有些泛酸,张从宣反握住他,正要厉声呵斥对方这吓人的行为,就感觉,指尖被拢着,碰到了一个冰冷却柔软的东西。
是对方的嘴唇。
他骤然僵在了原地。
“对不起啊,家主,本来想做完……帮你杀张启山这……这件事之后再说的,”张海楼再度开口,声气微弱,语调却刻意一般扬得轻快,“现在看来,好像说了大话……”
“真没用啊。”
他低低叹了声:“虾仔恐怕很生我的气。”
四周族人哀哀的声音不知何时弱了下去,也许是已经昏迷。
黑暗中,张从宣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下意识反驳:“不会的,虾仔一定想你好好活着。”
“哈,”男人忽而笑了起来,语调前所未有温柔,“家主啊……”
气流引发呛咳,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咳得厉害,于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咳喘带动整个胸腹都在震动,张海楼能感觉到身上什么地方裂开了缝隙,温热的液体从其中漏了出去,也带走了他所剩不多的犹豫。
感受着背脊上被匆匆拍抚的力道,张海楼摇了摇头,尽量坐直了些,再次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那个盘旋已久的真相,终于倾吐而出。
“家主,那天晚上,是我……”
窒闷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堵在心口,张海楼很感谢此刻黑暗,让他不必看到青年的任何表情——想来那必然充斥着厌恶而憎恨,亦或冷淡而漠然,这正是他最怕的画面。
话落果然感觉到,手心里,属于年轻家主惯来稳定的手腕,骤然颤抖了一下。
随后这颤抖刹那传遍了全身,几乎犹如一个绵长的寒颤。
这让随后青年脱口的发问都变得轻而模糊,虚幻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气泡。
“怎么,可能……”
“对不起,”心脏位置重重一拧,张海楼难以遏制地感到了一阵揪痛,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青年的面颊,“家主,都是我的错,我……我后来听到了你喊虾仔,但是我没停下来……别哭,我该死,是我将错就错做了混账事,你别伤心……要么再刺我一刀出出气吧……”
“这就是你那个,私事?”
张从宣一把攥住他手腕,嗓音沙哑地反问。
困惑、震动、茫然、混乱……近两个月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而此时此地,张从宣已经全然无力再想太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无力追究,只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算了,等出去说吧,我再给你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