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对方这样自投罗网,恐怕只会让家主更添头疼为难。
然而不等他开口,张海楼已经自顾自下了结论:“好,不说话就是默认。那等我真成功了,可不能小气不认啊……反正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亲兄弟!”
话丢在地上,人已经风一样蹿出了门外。
张海侠反应过来,匆匆追出,却见院中早没了人影。
“……”
跑那么快,看来自己也知道这话多么欠揍?
无奈叹了口气,张海侠揉着额角回房,不由再次回想起之前书房中场景,一种难言的焦灼的忧虑与悲切霎时将他整个人淹没。
在这样的忧切面前,张海楼那竞争宣告简直显得天真可笑,宛如胡闹。
张海侠心中只忍不住想……倘若家主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是抱着何种心情支撑至今?又是如何做到,心平气和地眼睁睁看自己走向注定末路?
慧极不寿,英才命薄。
低下头,张海侠定定望着手背残余水痕所倒映出的跃动烛焰,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双挥之不去的恳切黑眸,专注凝视人的时候,清亮如同盈满漫天月辉。
因着体弱,脸庞唇色总是浅淡,因此稍有情绪波动,便会被充盈血色染上绯意,鲜活得让人难以移目……
闭上眼,张海侠自嘲地想:恐怕也就家主会觉得自己是奉公忠臣了吧。
会私下肖想主君的家臣,也配称忠吗?
张从宣终于挑选好了此次出行的队伍。
因为他自身的突然加入,队伍人数精简许多,挑挑拣拣,最后也就带了连带张海楼在内的八个人。于十月初的晴朗气温中离开族地,前往长白山所在。
留守人员中,四位长老为辅,张海侠为咨询,张崇则统筹而决,关键时刻,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族中整体以维稳为主,兼做接待四方来人的准备。
……
整个十月,就在心思各异的等待中度过,没了锋芒毕露的年轻家主,整个张家仿佛进入了风平浪静的稳定期。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前夕。
一行人迟迟未能归来,而就在某个平常的晚上,山间忽降大雪,一夜之间冰封千里。
张海侠推开窗子,才看到窗外满目洁白。
想起队伍一行出门时才初秋的清爽天气,以及根本未曾携带冬衣厚靴的简单补给,他怔然半晌,霍然披衣而出。
匆匆奔向主楼张崇所在。
……
同一时间,无名山下。
石洞中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洞口处的火堆,此刻融融散发着光与热。在门口封石的遮挡下,与外界呼啸的风雪严寒恍如相隔两界。
火堆旁边,躺着一只半人高的硕大公鹿,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几人低声商议着怎样分解烤了来吃。
只是望向旁边时,面色丝毫不见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即使身处火光最暖的地方,重重厚袍如被褥裹紧,年轻家主的脸色仍旧苍白几近透明。双目紧紧阖着,呼吸又沉又快。
俨然状况不佳。
宰杀取肉的事自有人做,张海楼没有凑热闹,而是隔着遮盖的重重衣物遮盖,小心地环肩揽着青年,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免得为石壁寒意所侵。
脸上神情早已没了平日轻佻,浑身凛然肃色,倒让人觉得仿佛仍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一抹阴影在眼前落下。
张海楼抬头看了看,发现是队伍中少数的隆字辈之一,好像叫做张隆景的。此刻俯身看了看青年状况,察觉张海楼隐含戒备的神色,也只宽和一笑,抬手放下只不大的小酒壶。
“鹿血酒,驱寒暖身的,这时候喝一点很不错……注意不要过量。对了,后面还有个温泉,等会可以带家主去泡一泡,发发汗……那些人都死完了,咱们现在不急,可以等明天风雪过去再走。”
张海楼生长于南疆,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狂暴的突来风雪,也是第一次见到现取的新鲜鹿血。
居然就当场洒入酒中饮用的吗?
摸了摸青年额温,确定没有烧得太厉害,张海楼这才小心端起刚被送来的鹿血酒,自己先尝了几小口。
入喉腥辛古怪,不算什么好滋味。
但没等半分钟,确实有暖流自腹中升起,流入四肢百骸,连带着浑身疲意似乎都散去了许多。
张海楼这才轻柔托起青年下颌,小心捏开唇齿,倾着瓶身扶喂进去,嘴上自言自语般低声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