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担心还没醒的张崇。自己几乎每天都去看,也下令一旦有消息无论何时何地率先报来,可总也没见到起色。
四长老说,身体无虞。
作为家属的大长老前来看望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怨怼言语。
但站在床前,一日日看着昏迷的张崇逐渐消瘦,哪怕再多保养补身还是掩不住苍白的脸色,张从宣很难不自责。
……对方是为了自己跑去西部档案馆,才会变作现在这样的。
他很后悔,后悔分别时出于愧疚逃避,竟放任对方前去寻求无望的解药;后悔再往前那么沉不住气,在期限到来之前,就慌忙另寻人选;而最不该的是,一开始把人拖下水后,没有及时划开界限,导致对方不知何时误入歧途。
如果张崇还能醒来,张从宣一定吸取教训,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耽误对方。
他早应该跟人说清楚,彻底断绝瓜葛的。
……
一晃到了八月。
“……所以,别只看他们打来打去,其实都是牵线木偶,为各帝国操纵驱使,流的却全是自家人的血。”
轻轻咳了几声,青年随手卷起地图敲了下桌面:“好了,今天就到这,下回咱们分析欧洲战争。”
“是,我回去一定好好做功课!”
张海客积极应声,脑中还残余几分意犹未尽,手上已经先于思考地转身去提了热茶倒好,熟练地在青年面前放下。
“家主润润嗓子,”他眼瞳灿亮,明媚地朝人一笑,“这些天费心教导,着实让我眼界大开,简直不知该怎样感激回报才好。”
张家自然是有时政课的,但在青年口中,那些仁义道德君君臣臣的遮掩尽数散去,露出了本真面貌来,枯燥乏味的宏论立刻变作了鞭辟入里的本质剖析,句句振聋发聩。
对于张海客来说,这半月除了时而担心家主伤怀影响身体,简直堪称梦幻一般的日子。
“这些不算什么,本就是看你感兴趣才多说几句,”张从宣轻轻微笑,“要是对理论感兴趣,我等会列份书单给你……”
话音未尽,一阵嘈杂声到了院外。
张从宣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惊疑不定地吸了口气:是张启山回来了,但这么重的硝烟味,难道已经动了手?
正想着,一道深色人影大跨步走入庭院。
察觉楼上投来的视线,张启山忽然停步,仰头眯眼看清二楼窗边长身玉立的青年,唇边已不觉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气来,扬声高问。
“——家主可备好庆功酒?”
张从宣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问这自信从何而来,就见对方将样巴掌大的东西扬手抛出。
接在手中才看清,是一枚刻着“汪”的方寸小印。
而张启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笑语,慢了一拍才随风传入耳中:“……汪家族长的印章,权给家主留个纪念。”
毕竟,此后再无汪氏家族。
仰首欣赏着青年乍惊乍喜的笑靥,张启山只觉近日奔波与厮杀仿佛都化作云烟消散,意气风发负手之中,又不禁哑然失笑。
借一族性命,讨一人欢心。
……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些昏君的潜质。
倾听汇报,清点收获,论功行赏,这些在几位长老的协助下并没花费多少时间。而公开之前被偷梁换柱潜入挑拨长期阴谋分裂的汪家事迹之后,全族人顿时生出同仇敌忾到大仇得报的后怕与兴奋并存。
对财物声誉全不在意,张启山一心一意期待着自己应得的那份奖赏。
并没等太久。
两天后的晚上,傍晚时分来了人传召,说是家主私下筹宴答谢,他当即欣然赴约。
迈入一楼厅中时,正见张海侠还没走。
“今夜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张启山今天兴致高昂,难得对人和颜悦色,“记得备好热水,待我们随后清洗酒气。”
望着他春风满面的飞扬神采,张海侠神色不动,只无声加快了手上整理文书的速度。
“差不多了,我过几晌便走。”
张启山微诧挑眉,却也没把这固执古板的小子放在眼里。甚至轻佻地想到,对方若是留在这里,等会不知能不能听到楼上动静?
找到正在书房的青年,拥揽亲昵时,他随口说了这件事逗趣。
“……”
张从宣只觉他今天真是得意忘形,面无表情瞪去一眼,自己走到一边推窗看了眼楼下。
院中灯火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