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已有侍从在旁抱出只圆鼓的包裹。
听见青年独自揽责,陈皮面露冷笑,正要开口嘲谑,就听见浙省名号,又知随后就到申城港口,喉咙里霎时紧了一紧。
那是远东大港,必然巡守严密,官差聚集。
要知道,他正是几年前在浙省犯下大案,上了附近几省通缉,才特意跑去江城躲藏的。
哪有现在自投罗网的道理?
绝不能被他们礼送下船,现在就找机会走,报仇十年不晚!
陈皮不动声色打定主意,也不看那只包裹,望着面前青年冷笑道:“就这些寒酸玩意?”
余光里,侍从们果然现出恼怒。
就连张海客,方才看他狼狈,本来已经抵消了先前恩怨,没想到这小子势不如人,还敢嘴硬冒犯家主好意,顿时没了好气。
“给脸不要,说得好像你见过这么多大洋!”
张从宣倒是面色如常。
嘴上如此说,但陈皮脚尖朝外,显然已有离意。
觉得有趣,他顺着对方的话反问:“你看不上这些,那要怎么觉得满意?”
陈皮看过从下手狠重的小跟班张海客,又对门旁两名高大护卫皱眉,现在忽然灵光一现,看向上方神态闲散的文弱青年。
进门起,观这些人作态,对这个“家主”最是紧张敬畏。
合该从他着手。
当然,头次见面就被拽扯出去,陈皮不会小看这人,但见对方襟袖雪白、雍容清雅的贵气模样,脑筋一转,当下就有了主意。
咳嗽几声,陈皮佯作屈从,往前走出。
没人拦阻,青年沉静的黑眼珠里甚至流露笑意。
没成想这么顺利,他喉结蠕动,一边眼观四方,嘴里慢慢开口:“但凡你有诚意……”
像是久未饮水,他嗓音沉闷古怪。
眼看几人都聚精会神听自己说话,陈皮忽地咧嘴,语速加快:“大爷也不虚要,只认金银百斤——呵呸!”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运气用力,张嘴朝青年吐出一团看不清的飞影。
随即掉头就跑。
张海客大惊:“他想刺杀!”
“家主小心!”侍从们也着了慌,条件反射蜂拥上前。
一片兵荒马乱里,唯有矮身往外冲的陈皮面露笑意。
自己浑身哪剩什么兵器?
这刺杀所用的,只是一口憋了两天的粘稠浓痰。
一想到,那俊秀干净的矜贵公子,被一口老痰逼得狼狈躲闪,手忙脚乱,他得意不禁,脚下如同平地生风——
不,确实是在生风。
头脑发热的过度兴奋下,陈皮虚踩两脚,才察觉自己已被人揪着后脖提在半空,像是断了翅膀的鸭子,只能凭空扑棱。
“你本事一般,脾气可真不小。”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恶心东西,哪怕没沾到半分,张从宣还是浑身不适,阵阵发毛,恨不得立马洗澡换衣服去。
当下,他嫌弃地把手里的脏小子丢给侍从,再没了耐心。
“抽十鞭,别弄死了,回去再教他规矩。”
说完,青年匆匆出门去叫人送水。
侍从们惶恐的一片应和里,张海客的清亮嗓音格外高昂。
“——家主放心!”
六月中,张从宣终于回到族地。
这已经是紧赶慢赶的最快速度,但他一到,没顾上理会等了大半月的张启山,也没工夫教育桀骜刺头的陈皮,而是先去见了泗州收殓的遗骨。
此前,张崇已经派人辨认完毕,录下名姓。
张从宣回来后,只休息一晚,正好趁端午大开祠堂,召集全族,当众祭告。又按流程停灵三日,才亲自起灵送葬,归入张家群葬之地。
这本就是张家族长的职责所在。
做完这些,“振兴张家”的任务进度一举突破三十大关,竟然比压服长老们时候还多。
侍从们的行礼称呼注目,头一次敬大于畏。
察觉到这点,张从宣失神半晌,才开口回了禀告的人:“……正好有空,请他进来吧。”
来人正是等待已久的张启山。
不过,等真正见面,这个气质沉厉的冷峻男子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言笑自若,并奉上了第二份见面礼。
雪莲山参之类不提。
张从宣打量手里礼单,很快惊讶地看到这样一串书目:《海国图志》、《天演论》、《国富论》……
再看张启山,不由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