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再出疏漏,他摒弃杂念,认真地一个个点亮了房中四处的大小烛台。
过程里,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说是抛开杂念,然而由现在的身份转变,张崇早记起少年时对方随口说起的天命在身、要做族长等话语,如今得偿所愿,他思忖是不是应该贺声喜?
又想到,进门前被问的大长老。
他回来后,已经托人打听过,大长老只是被留下协助处理事务,算软禁,暂时没受什么罪。如果凭借两人旧时情谊,不知能否得见一面、稍作慰问呢?
如此,周边亲族想来也能安定些。
随后,张崇又思及在族中听到的,关于新任族长的不着边传言,什么“十天短命”,当时他是不假思索驳斥了的。回过头,心里却也不是不忧虑。
如今真正见到人好端端站在这,他想要问候两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左思右想,心绪如麻。
而张从宣眼看房中逐渐亮如白昼,不得不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制止:“……够了。”
张崇恍然回神,急忙停手。
平时他也没这么瞻前顾后的。只是,要知道临走之前,张从宣还是不知冷暖饥饱、需要他操心生活起居的、一个特立独行的朋友;一个月时间不见,再回家,目无外物的独行侠居然变成了铁腕无情的新任族长。
言谈间,十数人或死或流,挥手下,管事长老尽皆屈从。
这巨变,着实让张崇有些反应不及。
无论如何,现在自己被允许来到这里,就证明他的朋友并没有外人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他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试一试。
哪怕不能见到大长老,带句话,送点衣食也是好的。
轻吁口气,张崇攥了攥不知不觉发潮的掌心,大胆上前几步:“家主,我今日来,其实……”
“——咳咳咳。”
又是几声低咳打断,这次,张从宣倒真不是故意的。
袖子里的小银锁被晃得窸窣作响,他尽量用意志压下喉间毛羽轻搔般的干痒和淡淡腥甜,却还是呛咳难止。于是心知,这是自己的身体状态又下滑了。
马上就是最后一天。
这个认知,让张从宣心下微沉,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倒不是说,突然就想为了张海客、或者抚幼所的孩子们活下去了,没那么正能量。毕竟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天,感情并没深厚到让人不舍得撒手。
更多的,也许是不甘吧。
不甘就这样莫名其妙、毫无作为地死去。
所以……
“家主,是这几天着凉受寒了么?”张崇脸色一变,不自觉上前,伸手搀扶,关切询问。
那些不着边的古怪流言,在此时再度跳出脑海,让他愈发心神不安。
张从宣垂眼没有看他。
“算是吧……对了,听说你尚未婚娶,迄今都没有心悦的姑娘吗?”
“没啊。”
话题转变突如其来,张崇不明所以,脱口就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知道是知道,再问一遍才比较安心么。
张从宣清了清嗓子,进一步确认:“姑娘没有,男人呢?”
“什么?”
张崇大为震撼,不自觉攥紧了手下青年的肩骨,脸色迅速涨红:“怎么可能,当然没!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嚯,还是个纯情直男。
张从宣良心有点痛,不过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呢……
压下心中古怪感觉,他重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没有很厌恶,看起来就是单纯惊吓和发懵,接受程度似乎还行。
暂且搁置这一项,张从宣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为了释放大长老,你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张崇肉眼可见已经有点混乱。
“从宣你?我其实,不也不是,我是说,我想问家主的意思是……”
张从宣叹口气。
只是说了下释放的希望,又没说还能当长老,就给人激动成这样,还真是祖孙情深。
当然,这对他的目的更有利了。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张从宣深吸口气,预备好了像个合格的反派那样,冷酷无情地抛出一个献身救人的交换条件。
然而,他刚一开口:“张崇咳咳咳咳——”
“我在,我在,”眼见青年身形不稳,张崇吓了一跳,暂时顾不上思考刚刚那些古怪问题的深意,本能半跪帮人顺气,“家主别急,慢慢说……要不,我先去请医师来一趟吧?四长老医术精湛,若能……”
“不用!”张从宣一把扯住他,努力平复不畅的呼吸。
这不争气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