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句,卡座里刚才那些起哄的笑声,互相碰杯的叮当声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伽珍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她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谁胆子大谁开腔,林伽珍心里也清楚,对于秦琵优,她自然也是惹不起的,但被人说到这个田地,她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她林伽珍的名字就等于被秦琵优刻在鞋底踩过一回了。
她艰难地开了口。
苏汶侑的事,你弟弟不也是参与了?
话音刚落,周以宁从后面拉了一下林伽珍的手腕,林伽珍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以宁难得的提醒她一回,但她没领情,把她的手直接甩开了。
卡座里所有人都在等秦琵优的反应,周以宁往沙发深处缩。
秦琵优没有被这句话惹恼。
她甚至在听到你弟弟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这事儿圈子大概已经传遍了,秦家二公子也就是秦琵优的弟弟参与了围殴苏汶侑,视频里他的脸被逐帧比对了出来,老谷叔已经亲自去过秦家了,这在他们这群人的消息网里不是秘密。
她也是佩服苏汶侑,明明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伤疤,他偏要用手段一个一个的找回来,不急不躁,不喊不叫,只是请了律师,请了爷爷身边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程序。
这种报复的方式她太欣赏了,比以暴制暴更爽,他让视频里的人都站在了恐惧之上,当然她那怂包弟弟也在内,老谷去秦家的时候,人直接吓尿了。
那——她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伽珍无言以对。
因为她们都知道一件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秦琵优和她弟弟的关系,和姐弟情深四个字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方芜是第一个注意到门口方向的人。
她的视线越过秦琵优的肩膀落在了正厅入口处,然后她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了,那是一个信号,方芜平时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着她的从容,但此刻她把手臂放下来,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是提醒,喏。
卡座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秦琵优,她还保持着那个倚在沙发深处的姿势,没有回头。
杨伊满正往登记处走,她穿了一条珍珠白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小手包,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旁边那个人身上,黑色露背长裙,后背一条银链子在水晶灯底下闪着光,骨相极好,盘发,仪态优美,走在杨伊满身边,不打量人,不环顾四周,目光往前,不看左右。
周以宁第一个出声。
她身边跟着谁?没见过啊。
方芜说:
那是苏汶侑的姐姐,亲的,是个明星。
秦琵优才抬起眼。
她把脸转过去,看向登记处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大片的目光朝登记处涌过来,苏汶婧感受到这些视线以后回侧过头,她的眼神从大厅这一侧扫到那一侧,从周以宁的脸上扫到林伽珍的脸上,最后和秦琵优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收回去。
杨伊满倒先紧张了,她往苏汶婧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她怎么也来了。
苏汶婧在登记簿上签自己的名字,她是背对着大厅的,谁啊。
杨伊满把眼神往那边抬了一下。
秦琵优,三中的,就那个穿红裙子的。
苏汶婧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秦家。
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了一眼,秦琵优还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目光也没有移开,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
杨伊满接着往下说,她可出名了,三中校花,是出了名的难惹。对,秦家那位,视频里那谁,就是她弟弟,她好像还挺讨厌苏汶侑的。
苏汶婧把笔搁在登记簿旁边,转过身来和杨伊满一起往卡座区走,两个人在离刚才那群女生最远的另一侧卡座落了座,苏汶婧面朝大厅外侧,背对着秦琵优她们那桌,她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水单上。
这个女人很有种,杨伊满把小手包搁在桌上,往前凑了半寸,整个香港都知道她那个弟弟是私生子,而这件丑闻,她顿了一下,眼睛往苏汶婧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是她秦琵优亲口说出来的。
苏汶婧把酒水单翻了一页,她听八卦的程度很轻,取决于对方想不想讲,她瞅了一眼杨伊满,那张脸上很急切。
她嘴角往上走了半点,她弟弟也在三中?
在啊!杨伊满得了这个引子,整个人往前又凑,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她弟弟都怕死她了,你是没见过,好吧我也没见过,但听我朋友说的,有一次她弟在学校走廊里跟人吵架,秦琵优从楼上下来,一句话没说就看了她弟一眼,就一眼,她弟当场住嘴,转头走了,那可是三中的男生团体。
苏汶婧没抬眼,给回答:“姐姐做的很成功。”
杨伊满
顺着说:“她还是秦家上辈子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不是她爸选的,是她爷爷直接从遗嘱上写的。跳过她爸,跳过她大伯,给了她。
苏汶婧点点头,她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的液体贴着杯壁转了半圈,她对秦琵优这个人有了一个细微的轮廓了。
杨伊满本来想接着往下说,她还有一堆料没抖完,但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开腔,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苏汶婧看她一脸慌张。
怎么了。
杨伊满把撑在桌面上的手肘收回来,后背贴进沙发深处,拿起桌上的气泡水灌了一口,动作太多太杂,一看就是在掩饰。
我刚才说话,很大声?
苏汶婧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没回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还好吧,大概十米远开外能听见?
杨伊满把气泡水咽下去,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姐姐,我全世界最不信的人就是你。
苏汶婧笑了。
秦琵优往这边走来了,她快走到苏汶婧那桌的时候,杨伊满抬起手,挤出一个笑脸。
嗨。
秦琵优看了她一眼,和看林伽珍那些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林伽珍那边,周以宁把香槟杯搁下,歪着头往秦琵优的方向看过去,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用手肘撞了撞方芜。
我们刚刚的话刺激到她了?这么着急去见家长?
方芜没接话。
但谁都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秦琵优走到苏汶婧面前,苏汶婧还坐在沙发上,这个站位本来应该是居高临下,气场碾压的姿势,但秦琵优开口的第一句话把在场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的预设全打翻了。
姐姐。
杨伊满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她猛地转过去看苏汶婧。
苏汶婧看眼杨伊满,她耸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苏汶婧抬眼,她对自来熟也很抗拒,秦小姐,有事情?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她整个人此时散发的气场和她刚才面对林伽珍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她在收敛。
苏汶婧不太明白这种例外,她们没见过,一次也没有,从杨伊满嘴里听完后,也不觉得自己是会被她例外的那一个。
家弟的事。秦琵优说。
苏汶婧放下酒杯,开门见山的话题她喜欢,我律师会传达,如果是求情的话,大可不必。
秦琵优认真的说,不,我不是来求情的。
苏汶婧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等。
对于他,你随心所欲,想怎么来怎么来,我们这边不会替他请律师。所有后果他一个人担。她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眼睛,所以,整死他都可以。
杨伊满听完以后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她头皮开始发麻,她知道秦琵优冷,圈子里谁不知道秦琵优冷,但冷到这种程度,当着一个正在追责的受害人家属的面说出整死他都可以这种话,这已经不是冷血了。
苏汶婧点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会的。
秦琵优侧身在苏汶婧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苏汶侑,他还好吗。秦琵优声音有点颤。
苏汶婧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好算不算好?
秦琵优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这一次她看苏汶婧的眼神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汶婧没有立刻回答,秦琵优没等她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把我拉黑了,我换了好多个账号去找他,发好友申请,发消息,全都不搭理我。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裙摆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害怕失去。
我怕再烦他,下次就是空号了。
苏汶婧看着秦琵优,这是讨厌吗,不像。更像喜欢吧?那种从十几岁开始,以对抗和挑衅为掩护的、从来没有找到过正确出口的喜欢。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苏汶婧没什么情绪的说,你还是得问他。
秦琵优点了一下头,理解了,我也是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礼貌的微笑了一下,自动分好了界限。
秦琵优低头看了自己裙摆几秒,起身,恢复姿态,我待会再来找你玩呀,姐姐,我先过去了。
苏汶婧应了声“好”。
人走了。
杨伊满看着她走远,慢慢转过来。
我的天!她把气泡水杯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是秦琵优吗。
苏汶婧看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唬我?
杨伊满猛地摇头,不是,她平时真不是这样的,你问问在场的任何人,秦琵优,她跟人说话从来不客气,她刚才叫你姐姐,叫了三遍,三遍!杨伊满把三根手指竖起来,她还是冷脸更亲切,这样子,好可怕。
苏汶婧端起酒杯,杯沿贴着下嘴
唇停下,因为眼前又多了个人,一身西装,眼里漾着笑。
“又见面了,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