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卧房里对着餐盘养精蓄锐时,你的丈夫在会客室的主位上眉头轻蹙。
今早的访客过于临时,打乱了奥斯原本打算前往郊外技术工房的行程——海国蒸气技术的试作品出来了,若运行顺利,下个月就能在卡尔特领的矿坑试行。
尽管适应了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你,奥斯仍不太喜欢超出规划的意外,约翰通报时他面色微沉,却在听清访客身分时勉强压住了。
在萨尔泰领时,奥斯便向一些关系密切的商人与贵族寄出了警示海国组织的信件,同时他也协同了亲信,开启对卡尔特内部产业与人员的检视与排查。
他这边还没查出花来,倒是有发现异状的贵族急得连信使都没派便登门拜访。
桌子左右端分别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位头顶稍微稀疏、话语与眼神中频频示好的中年男子名为拜伦,是比吉里昂公爵的家臣,专门审查货物路线。比吉里昂家是造船的世家,与库奇家位在同一线海岸上,曾经是接近敌视的竞争关系。
后来两个家族在造船技术上出现分歧,为了在极端环境下航行,库奇家重视更特殊的船体结构,比吉里昂家则发展出了独特的航海图与航线纪录,并在某一代家主的领导下将重心转移至河运。
不再需要争夺同一块饼后,两家的关系也逐渐和缓,甚至在近年有了联姻与技术交流。
桌子右边拥有一双狐狸眼的青年相较拜伦安静许多,他坐姿挺拔端正,脖子上挂着一副样式奇特的金属眼镜,寻找着对话的空隙,礼貌且得体地见缝插针。
青年名叫托比亚斯.罗德,来自依傍多姆斯迪欧的罗德伯爵家,是罗德伯爵的妹婿。
罗德伯爵的妻子在多年前意外去世,膝下无子,本人似乎也没有续弦的意思。为延续嫡系血统,他的妹妹作主招赘了出身子爵叁子的托比亚斯,两人育有一名幼子。
罗德家以粮运为主业,这因应罗德领所在的地理位置:截断兰斯拉中部的耶米火山与耶米尔山脉。
这支山脉为西北至东南的走向,是多姆斯迪欧的分支之一,同时限制了兰斯拉南北的陆路运输,唯有耶米火山旁的峡谷能平稳地通行此地。罗德领包括了这个峡谷的关口,火山间歇喷发所带来的火山灰则促进了玻璃工艺与牧草种植的产业。
几乎掌握王国半个陆运与半个水运的两个贵族各自带来了他们的情报,他们一开始并不理解为何奥斯要把他们聚在同一张桌子上。
两人各持己见、各自保留,直到双方资料的异常逐渐吻合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第一次看清对方眼睛的颜色。
两张出自不同手稿的王国地图摆在一起,特别用红色标明的路线在密密麻麻的黑色曲线中额外显眼。
红色的线被指定了库奇领领内的,而后沿着运河与陆运歪曲纵越半个兰斯拉,停在凡棣那领与王领交界处的大港。
两个路线的委托者都是打有信任基础,拥有不少往来纪录的异国商人,在名单上挑不出错。他们大多进口国外的稀有矿物与木材,在路线上设置的转运点贩售,并一路采购兰斯拉的畜牧、铁块、玻璃等物产,再出口至其他国度。
这是很常见的贸易模式。近两百年来各国能自给自足的资源已经饱和,转而向外寻求缺乏的那一部分。
随着船舶建造与航海观念的演进,海面上的往来也更加频繁。这样的往来带来了新技术与新知识的碰撞,也带来差距过大的文化与信仰所引发的战争,互不相让的拳头,搏不倒对方,亦得不了巧,最终成为两败俱伤的悲剧。
既然武力上无法分出胜负,那就重新穿上尊严的外衣,坐上荣光的谈判桌吧。
相望于海的两端的人,用凝聚鲜血的笔尖写下了和平誓词,开启了国门,用相握的权力掌心,展以体面的笑容,相互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似乎有河水忍不住了。奥斯拿过地图,对着窗外大盛的日光,把两张图迭在一起。
光穿过两张纸,把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红线,在某几个位点上精准地接合了。
比吉里昂领最大的泊船河港、卡尔特领北端边界、耶米火山峡谷边上的庇护所、王都西岸的大港、萨尔泰领东边水源汇集的河口。
这些地点大多可以用船只到达,拥有复杂而庞大的人流、一定面积的腹地,如果不是蔓延到了他的领地边上,他也尚有家主与国王赋予的爵位在身,奥斯真想称赞一声选址的人。
根据拜伦与托比亚斯的情报,两条路线是在这两年规划的,运输的货物名单也很透明,日用品、粮食、布料,量大到需要多组车队或船队,偶尔有赊帐纪录,却都在相同的时间点结清。
——某几个结清的时间点,甚至与你在贪污事件后整理的帐面能对上。
他该告诉你这件事,奥斯理智明白,情感上是否决的。波及的范围比他预估的还大,对方显然在兰斯拉内喂养了不少的人,忠诚到会用性命截断探查,像班那样无处可去的人大概也不少。
危险性太高了。
无神论究
竟是海国的幌子,还是另有其人?没有神、没有贵族的世界……
拜伦在地图重合时冷汗便停不下来,他掏出手帕擦拭太阳穴。
「尊敬的卡尔特侯爵阁下,很抱歉我、我必须老实地告诉您——公爵阁下、公爵阁下昨日得知消息后便亲自领兵去了河口岸地,全港封锁……」
奥斯慢慢抬起眼,托比亚斯皱眉看向他。
「……公爵阁下行事实在风驰电掣。」托比亚斯扯扯唇,前代比吉里昂可是城府极深、一个心千百个心眼,现任这位倒是完全反着来。
奥斯的肩膀抬了一下,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伟大迅速的比吉里昂公爵阁下查到了什么?一堆尸体?」
他早就跟前代公爵说过给那个暴躁毛头小子继承爵位太快了。
拜伦的手帕完全湿透了,他也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过于失态,眨着眼睛挺直了背。
「公爵阁下截下了这一批次的货物,人是没活捉几个没错……」
奥斯眯细的眼睛让他加快了语速。
「他们、他们自称盗火者!」
盗火者。
在遥远的异国神话中,从太阳手中盗取希望之火,洒落人间的神明,最终受到了严酷的惩罚。
恢复精力的你坐在书房里,拆开荆棘纹章的信件,信纸的上半一片空白,只写着这叁个字,你略过大片空白,往下阅读。
「小小姐,难得地通信就带来这么有趣的消息,我果然很中意你。
昆蒂娜不这么想就是了,她气得要命,哈哈,不长眼的东西跑进了我们的地盘,逍遥了这么久,该付出该有的代价了。
再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情报。
如你所说,那群人确实来自海国,不信神、不信贵族,他们坚信一个新时代。
在那个时代,知识与技术将成为一切的主宰,人类将会征服天空、征服海洋。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说着没有神,却把人类造成了神。愚蠢。
——替我向你那个侯爵丈夫问好。」
你的目光停留在落款上,短暂地想起了班与蜜雪莉雅。看起来那些人——盗火者很讨厌现有的制度,却也对榨干人的价值毫不犹豫。
你折起信件,抽出一张新的信纸,沾满墨水的笔尖落下。
金色的字迹在昂贵的丝绸上爬行,那是歌颂太阳的圣经。
戴着冠冕的少年垂着白金色的睫毛,抑扬顿挫的声线优美如流水,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底下跪成一片的人群,人群虔诚地祷告着,有贵族也有平民,少年适时地露出悲天悯人的笑容。
歌颂的祷词结束,教皇接过了话,他对群众展开怀抱,从华丽穹顶落下的阳光照耀手指间的金色权戒,反射成少年眼中的冷光。
「圣子殿下,请跟我来。」
侍女跪拜在地,圣子点点头,顺着仆从的动作退下祷告台,回到位于太阳教廷顶层的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