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急于削藩,逼反了以吴王为首的诸侯王,向朝廷讨债。“上下交怨”,正在此战之间。
东方朔道:“正如郑詹事当日所说,我这人一向喜好长篇大论,前面种种都只为了当下这一句。他日匈奴面前,出兵胜之,自是煌煌正道,但使节往来间,若欲让汉使理直气壮,有底气宣扬我等不仅知礼,也守礼,那么安抚诸侯,令朝廷宗室和乐,就是必行之事,是不是这个道理?平民百姓一家之中的财产,尚需各有所得,更何况是诸侯的封地与爵位。”
“不错!说得好!”主父偃向东方朔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与东方朔私交不多,只知此人行事荒诞,并不像他这急于成名的人一般“上进”,但陛下似乎对东方朔的印象不差。
今日看来,这人胡来的事情也干,恰如其分的话也会说啊。
这句匈奴对汉人亲族情义的怀疑,摆出来当作推恩诸侯的理由,简直再合适不过!
审卿词穷了。
他显然不敢在这一番话面前,还拿出那套说辞来驳斥东方朔。谁让这汉匈之争,根本由不得他这个才被训斥过胆魄不足的人来胡言乱语。
不仅是审卿不能多说,就连其他原本并不支持这推恩诏令的人,也无法随意予以反驳了。
更别说,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这东方朔也不知是走了何处的好运,竟然与附身宗室之后的刘邦有了同盟之谊。
若有人开口,这位曾在匈奴人手上吃过大亏的开国之君,还不知道要说出怎样的话来。
好!东方朔他不仅有写打油诗的本事,还有一身好厉害的堵人口舌工夫。
主父偃举笏说道:“臣以为正是如此。今日各方诸侯国中,多者可有十数子并在,却仅有嗣子能继承封地与爵位,而其余众人,虽也是汉家骨肉,却无尺寸之地以封。宗亲不安,则仁孝之道不宣。故而陛下不妨令诸侯推恩,将封地划于诸子,由陛下出面以地封侯,制定这些新侯国的名号。”
丞相薛泽已被刘稷这几乎是近距离面对面的状态看得煎熬,听到此处,当即离席而起,向主父偃问道:“那么如你所说,一处王国可分出十数侯国,这些侯国又当如何管辖,以防生乱呢?若是一方侯国也要设立一相,方寸之地制比朝堂,届时难保不是另一出乱象。”
主父偃胸中早已有一套方略,毫不犹豫地答道:“只需令侯国的地位与一县等同。而既已是天子施恩,国中就不该单设国相,由邻近大郡统辖。新侯享有食邑所得,已远胜从前,难道还不思感念君主加恩,反而心生怨怼吗?”
“如此,我无异议。”薛泽坐了回去。
他呼了一口气,大为欣慰地看到,刘稷已没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审卿。
刘彻也随之问道:“你还有何问题?”
审卿嘟囔着低头,似乎仍不愿承认,自己不仅输给了东方朔,还要面对爵位贬值,从牙缝里勉力挤出了声音:“那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国中事也,自是诸侯王自己来定,上表中央过目,难道还要陛下从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问过去吗?”
他这推恩令的本质,就是矛盾的转嫁,那又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诸侯的家务事包揽到自己头上。
当然是要他们那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去争去闹,让得宠的夫人去抢去夺,让不分出土地的诸侯王家宅不宁,让不谦让兄弟的嗣子被骂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于陛下,只需要对这些新增的侯国赏赐个名字,把他们编入相邻的郡中,也就够了。
最多分上两三代,这世间就再不会有成气候的王侯之国!
而他主父偃,也将凭借此策扶摇直上,让后世赞誉。
哪怕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眼神,直面于他的审卿仍能从中看到一份势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审卿的头上。
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往刘彻和刘稷看去,惊见这对“祖孙”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颔首认可,顿时将头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审卿如何不知,他这话说出,不仅是向东方朔认输,也要为先前指着刘稷说出那一番话而领罚。可如果……如果这是一条势在必行的法令,他继续站在对立面,恐怕面对的责罚,就不只是如此了。
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却急了。
侍中庄助坐于席间,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坏了!
若早知这出关于推恩令的辩论,会这么快趋于对主父偃一方的认同,他就根本不应该答应刘陵的请托。
但或许他更不应该做的,是在会稽太守任上时,就接下了淮南王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以至于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间的关系日渐复杂,有些拒绝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