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陈星航果然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路霖知道，他也许明天就会来，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躺在宿舍床上，路霖恹恹地拿被子蒙住头。
这几天来，他自己一个人学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生活规律回复到原来的节奏。除了晚上睡觉有时依然会被宋佳尧吵醒，其他的竟然也能接受良好。
没有别人介入的世界显得安静而平和，本就该这样，不是吗？
可为什么，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去想？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到四肢百骸，简直想要锤爆地球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嘀”的一声，宿舍门开了。
宋佳尧见宿舍里亮着灯，稀奇地打招呼道：“呦，这不刚八点半吗，您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啊？这么早就回来了？”
路霖不想理他，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句：“你回来啦，今天实习怎么样。”
一句话打开了宋佳尧的话匣子。
“我的天啊，路霖你真的想不到，我今天过得有多惨！”
宋佳尧把包扔在桌上，插着腰站在路霖床下就开始说话：“我今天上午给我mentor录证据材料，先是让我扫电子版，然后把电子版一个个的看具体内容标名称整理成表格，他妈的几百份文件啊！整整弄了三个半小时还没弄完，然后他让我明天下班前发给他，我就想着下午赶紧弄吧，嘿你猜怎么着？”
路霖适时地发出惊叹疑问声。
“下午另一个律师来找我帮忙，让我帮他寄律师函！我天哪，当时真的不想答应，但是又不好拒绝，所以我又贴了一下午的ems文件袋。我靠，我贴了有一百多个呢，你能想象有多厚一叠吗？哎，对了，你知道什么是律师函吗？”
床上的人已经在被子里堵住耳朵了，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听说过，还没见到过。”
“我之前也没见到过，不过今天可见到了，我跟你说，那个律师的律师函是发给好多对象的，就是复制粘贴！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宋佳尧洋洋得意：“不过言词还挺有点威胁意味的，特别有意思！我下午不是都给他寄出去了嘛，下班的时候那个律师跟我说，已经有收件人拒收了！你说这也太好玩了，还能拒收，他们难道看到快递单号就知道是律师函了吗？那真是挺有自知之明啊！”
“哎，不过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重的任务量我就烦……你说这种脏活累活怎么都给实习生干啊，我一点接触不到有技术性的内容，这一天天的，我挣个一百块的实习工资容易吗我！”宋佳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揉着自己的小腿，“累死我了……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全程站着。我那个车厢真是奇了怪了，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起身的！我还背着个电脑，沉的要死，累的都想直接坐地上。可那地铁人挤人的，连脚能站着都难得了！”
“更不用说这一百块钱，中午吃顿饭就少了三十块，坐地铁来回十四块，还剩下六十六块，早上吃饭六块钱，晚上跟食堂吃十五块，我一天只能存下来四十五块钱！干了一天活，我的劳动力就值三十五块钱！路霖，你说说我怎么这么惨啊……”
路霖烦得不想锤爆地球了，他想直接锤爆宋佳尧。
“这样啊……那你工作没做完的话，是不是今天晚上得加会班？”他心里默念，加班吧加班吧，求求你了，别打游戏了。
宋佳尧哼了一声，“我才不呢！凭什么白天给这些资本家打工，晚上还无偿帮他们干活，他们配吗？给一百块钱就想拥有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奴隶，想得美！”接着喜笑颜开：“今天晚上陈星航有时间，我要和他打王者！”
啊。
陈星航。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路霖甚至有些恍惚，几天没联系，他好像都已经不记得陈星航长什么样子了。可是那天分别时，锥心摧肺的痛意依然清晰。
陈星航对他说：“我真是给你脸了。”
他怎么敢和自己这样说话！
他怎么敢这么对待自己！
他怎么敢骂完别人后一走了之，还晾了别人四天！
他怎么敢晾了别人四天后，还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打游戏！！！
陈星航，你怎么敢的……
你根本没有心！
路霖简直想要锤床大骂了。可是，正主不在眼前，他再发脾气也没有意义。
他解锁手机，开始删除微信对话框里的大段草稿。光标在一个个斟酌许久的字句上拂过，四天来自己想了又想改了又改的道歉措辞正缓缓地从世界上消失。
“不好意思，陈星航。我那天情绪过于激动，突然向你发脾气，让你伤心了。这真的不怪你，事出有因，前些天打电话时家里人催我加快学车进度，让我暑假挤出时间回家一趟。我想到自己现在的学习进度还很不够呢，有可能整个暑假过完都考不下来驾照，心里就有些着急，想赶赶进度。可是那天你在车上和我嘻嘻哈哈的开玩笑，我焦虑之下才对你进行指责，甚至涉及到了人身攻击，真的对不……”
一滴水落在屏幕上，折射映出七彩的光斑。
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他想。
傩送早就死在他乡了。
耳边传来游戏的夸张声音特效，女声以史诗般的声音接连播报着：
“first blood！”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中路线清完了，我先去游走，稳住别被开。”宋佳尧快速说。
听筒外放，传来熟悉的声音：“收到，辅助跟我连体，我先发育。”
路霖一下子拿起头戴式耳机蒙耳朵上了。
他光速点开一首歌，把音量调到40%。耳机里传来alec benjamin的《jesus in la》：
you won't find him down on sunset
日落西下时 他不会出现
or at a party in the hills
热闹派对上 他没有在场
at the bottom of the bottle
翻看瓶底时 亦无他身影
or when you're tripping on some pills
即便你生病时 他仍未出现
when they sold you the dream you were just 16
当你才16岁时 他们对你许下了无法兑现的承诺
packed a bag and ran away
匆匆收拾好行李 便转身离开了
and it's a crying shame you came all this way
你千里迢迢赶来无果 实在略感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