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义勇?”
——身后传来锖兔平稳中带起困惑的声音。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在身后那道脚步声靠近之前, 富冈义勇握着发带的手猛地收紧,迅速将它藏进了衣襟最深处。柔软的布料摩擦着里衣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被他的心跳轻易盖过。
“锖…锖兔。”
富冈义勇僵硬回头, 声音难得紧张。
锖兔已经走过来了,在富冈义勇跟前蹲下去, 轻声问他:“阿代小姐睡了吗?”
“嗯…应该。”富冈义勇慌忙垂眼。
锖兔发现了不对劲, 眉心微蹙着看他,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富冈义勇避开锖兔的目光, 侧过半边脸,有点心虚,“…没。”
锖兔虽然依旧有点在意。
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侧首看向身旁紧闭的移门,门隙内是无边的黢黑, 一点动静也无。他将声音又压低几分, “义勇,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你去休息吧。”
“……嗯。”
富冈义勇低低回应了声,一直紧捏搁置在腿上的手, 慢吞吞朝一旁抵着墙角放的刀伸去。
他不敢去看锖兔, 始终低垂着头站起来。
回到房间后。
移门在身后合拢, 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也依旧没有抬头。
被藏在怀中的那样物品……正隐隐发烫,仿佛能透过布料, 渗进肌肤里,令指尖都微微麻痹起来。
“……”
像是要给自己找事做一样, 明知道锖兔晚上大概不会回来睡, 还是帮他的被褥也铺好了。做完这些后实在没事做了,他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发起了呆。
最终。
他还是目光游移着, 有些磨蹭地将它再次从怀里拿出来,黑暗里,那条静静被他握在手中的柔软发带,洁白到仿若月华。
他不由得又怔怔望了许久。
半晌后,才睫毛颤得厉害地低头,凑近去闻了闻。
……很淡的花香味。
“…………”他眼睑垂下。
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失落的闷闷情绪。
##
早上。
跟前几日差不多,鳞泷先生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阿代一个人留在旅店。
不过在出门时,她发现了移门的角落里压着一袋糖,还有几根蜡烛。不用猜想……就知道一定是锖兔先生买来的。
怀抱着这样甜蜜的心情,去厅屋吃早餐的时候,老板娘和旅店内的佣工们一如昨日那般,爱围着她聊天。她们似乎对恋爱一类的话题有天然的兴趣,聊天内容全部围绕着这个。
“你昨天有没有把发带送给那位小哥呀?”厨娘眼睛亮亮地问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阿代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软的羞怯,“……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
女人们全都惊喜的叫起来,嘴里嚷嚷着“年轻人的恋爱真动人呀!”“关系肯定比之前更好了吧?”之类的话。
实在是太夸张了……
阿代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她将脸埋入双手中。
其中一个女人凑过来问:“那位小哥收下发带时,有没有说什么甜蜜的话啊?他是不是特别惊喜,特别高兴?”
诶……
阿代呆呆眨两下眼睛,脸从手中抬起来,有些迷茫的模样:“锖兔先生……昨天,并没有跟我讲话。”
“咦?!”
“不会吧?你可是送了他这么亲密的礼物呀。”
阿代微微垂眼,关于昨晚的记忆,她并不真切。只晓得自己努力练习了很久赠送信物时要说的话,但怎么都无法做到顺利。天色黑了后,因为不知锖兔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她就更无法静下心去做练习了。
后面干脆就有些自暴自弃又满是期待羞怯地躲进被子里等待。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
接下来……
她就一直晕乎乎的,加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记得将发带塞过去时,细微触碰到了锖兔先生的手。……跟壮年人比,还很年轻的锖兔先生的手并不算大,指骨甚至可以称的上是瘦削,却依旧比她的手大不少,也很有力,因常年锻炼刀具,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干燥又修长。
被她不经意间触碰到后,她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僵硬了起来,却并未躲。
之后,她总觉得有点害羞,就立马将门关上跑开了。
“锖兔先生他……只是收下了。有点罕见地很安静,什么话也没跟我说。”阿代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声,“但我昨天也没有跟他讲话,只是把礼物塞给他了。他大概也是被我吓到了吧,所以才那么沉默。”
“没说话呀……保不准其实心里可高兴了!”厨娘喜悦地说,“说不定昨天晚上啊,偷偷拿出来贴在鼻子上闻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还像个宝贝似的藏在怀里呢。”
阿代被她大胆的说法惊得眼眸都睁大了,满脸羞红。可一想到锖兔先生会这么做……她就又…有些高兴。阿代垂下去的脸上轻轻扬起嘴角,那笑容中带着柔软的羞意。
想起早上放在移门外的那袋糖果,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甜蜜。
锖兔先生应该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吧?
……
吃过早餐,没什么事做,大家干脆就坐在旅屋的廊子里,吃着被井水浸泡过的清凉野果打发时间。
老板娘往手心里吐出一个小核,问道:“好像已经两三日了吧?还没找到熊吗?”
阿代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头熊不是一天两天在作乱了,从今年开春就有不少人失踪,基本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所以村里才开始传有人贩子在附近晃悠,在拐年轻女人去花街。后来村里的年轻女孩子不敢再出门,又开始丢一些壮汉、妇女,这期间陆陆续续丢了二三十多人呢。就有人传,说是山上有吃人的鬼。”
听到【鬼】,阿代微微有些愣怔。
“不过很快这个谣言就消失了,村长府上的帮佣说在村外看到了野熊。”老板娘望着前方,并未看她,说话声慢悠悠的,“原本是不需要去阿代小姐你住的地方那么远去找猎户,只是这附近几个城镇的猎户都找了一圈,一听说丢了那么多人根本没人敢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阿代,见阿代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她料想到村长派出去雇佣猎户的人,估计没跟他们说实情。应该是担心说了之后,他们就也不敢来了吧。
也的确是像老板娘猜测这般。
希望能够雇佣他们前往这里除熊的那个男人,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也不需要他们日夜兼程地快步赶路过来。
难怪昨日出门逛街时,在街上除了年幼的女童和中老年的女性,基本一个年轻女性都没瞧见。
见阿代有些心绪不宁起来。
老板娘脸上又带起那副缱绻的笑容,安慰道:“不过我看你们一行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猎户,说不准真能解决这次的麻烦呢。”
……
下午的时候。
老板娘她们都去忙了,阿代独自坐在旅屋外的石凳上。
旅店楼下并非立马就是街市,出了旅屋后,是有一道小院的,有些窄,院墙也不高,院子里只有一处假山和小池,池边有一个石桌两个石凳,却也还是可以供客人闲来无事到这来呼吸新鲜空气暂作休息。
阿代坐在那里,心里记挂着老板娘上午时说的话。
有些担忧鳞泷先生他们。
……不过,鳞泷先生他们也的确并非普通的猎户。想到这儿,阿代稍稍放下心了。
她从怀里拿出锖兔先生送给她的那袋糖。
——打开。
里面是七彩斑斓的金平糖,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垂着眼睑,依旧带着点心事地拿出一颗粉红色的金平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化开,是非常令人幸福的口感。
可她现在却并不能完全沉溺在这份幸福里。
阿代视线落在池子里,出神地发着呆。金平糖很小,含在嘴里不多时就化掉了。
阿代又拿起一颗橘黄色的。
……好像听见了什么吸气和咽口水的声音。
阿代一抬眼,就瞧见前方几步远的矮矮院墙上,正趴着几个小孩儿。脸蛋脏兮兮、像是在哪里疯跑疯玩把自己弄得灰不溜秋的,但那几双望向她手中糖袋的眼睛却又圆又大,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趴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多久。
见她发现了他们。
他们惊讶瞪大眼睛,立马将脑袋缩下去半截。
“……”
是小孩子啊。
阿代原本就不是多高兴的心情变得更低沉了,她收回视线,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地默默转过身去,不看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袋看。
她将那颗橘黄色的金平糖塞进了嘴里。
……小小的吸气声再次出现,吞咽口水的声音也是,一下连着一下。
“…………”
细碎的吞咽口水声,和一直落在她后背上的渴望注视,像羽毛似的一直在挠阿代的耳朵。
最终。
她默默重新转回去。
那些孩子还趴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阿代抬头望向院墙那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过了头,显得不好靠近:“你们……”
那些孩子没再吞咽口水了,只是紧张地呼吸着。
阿代停顿一下,才继续说:“是想吃糖吗?”
那几颗小脑袋迟疑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主动找他们说话。好几秒后,他们才彼此对视几眼,全都目光闪躲着、有点儿畏惧但更多还是期待地点点脑袋。
“那就过来吧。”阿代说。
他们互相推搡着、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在阿代跟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时,目光止不住地往阿代手里的糖袋瞄,满是渴望和胆怯。
“伸手。”阿代轻声说。
结果就看到朝她伸来的几双手,一个比一个脏。
阿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软和了下去:“这样脏的手拿糖,会吃坏肚子的。还是我喂你们吧。”
阿代最先喂的,是个头最矮的小女孩儿。
指尖捏着糖果,阿代将那颗橘黄色的漂亮金平糖轻轻送进了她嘴里。干净的手指,带着香味的衣服和头发,令小女孩莫名有点脸红,她小声:“谢谢姐姐。”
其次是其他年龄稍大些的孩子。
吃完阿代投喂的糖果后,也全都含着糖把头垂得更狠了,开始对脏兮兮的手和脸,感到不好意思。
阿代并不想跟他们有更多的接触,恢复不好靠近的语气:“好了,你们离开吧。”
却不想,那个小女孩临走前,犹犹豫豫地突然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什么塞到了阿代手里。
阿代低头去看。
发现是一把野根茎。
见小女孩这么做后,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野根茎塞给阿代。
阿代认得这种根茎,可以吃,甜滋滋的,用来当小孩子的零嘴很不错,但是很难挖。
怪不得他们这几个孩子浑身都脏兮兮的。
“……”
阳光静静地照着小院,空气里弥漫着金平糖的朴素甜香和沾着微腥泥土气息的野根茎的青草香。阿代用手帕沾了水,挨个帮他们把脏兮兮的脸和手擦干净了。看到他们的脸一个个恢复原本模样,露出属于孩童的纯真笑容,阿代渐渐的,也展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时间缓慢流逝,阿代正跟那些孩子们讲着从老板娘那听来的故事,旅店外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两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胡子都发白了;
一个瞧着还年轻,头发短短的。
一瞧见阿代就急切地走过来,说:“你应该就是跟鳞泷先生他们同行的阿代小姐吧?我们是村长府上的佣工。大事不好了,你快跟我们走一趟吧!鳞泷先生他们受伤了!”
本就隐隐荡在心间的不安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