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此召见她,其意不言而喻。
邬辞云面色平静走入殿中,萧圻坐于上首闭目养神,听闻脚步声方才睁眼,平静道:“你来了。”
邬辞云神色如常,她拱手行礼,举止恭敬,在礼仪之上依旧挑不出半分错处。
“见过陛下。”
“邬辞云,你知道朕传你来是位何事吗?”
“臣不知。”
萧圻凝视着邬辞云的面容,他冷声道:“邬辞云,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事,还望陛下明示。”
“你竟敢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此乃欺君大罪。”
萧圻冷声喝道,“单凭这一点,朕便足以将你满门抄斩。”
邬辞云神色未变,即便小皇帝已挑明,她也干脆不再伪装,自始至终她的脊背都未弯半分,平静道:“陛下若真有此意,御林军早该围了臣的府邸,陛下也不会请臣来此了。”
萧圻顿了顿,并未因此而气恼,只冷笑道:“你说得不错。”
“你是盛朝使臣,又与温观玉关系紧密,朕不能就这么要了你的命。”
盛朝使臣明日便会到达梁都,他若是今日就杀了邬辞云,哪怕是邬辞云女扮男装之事属实,他也难免会惹上麻烦,如今他确实是动不了邬辞云。
只是萧圻心中仍无比气恼,他气恼自己竟像是傻子一样被欺瞒如此之久,纪采那个贱婢果真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他,当真该死!
萧圻强忍住心中怒火,他垂眸打量着邬辞云,反复审视着她的价值,他冷淡道:“你一个女子,何必沾染这些。”
“邬辞云,朕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朕将你女子身份公之于众,届时世人难以容你,朕也可以借此事向盛朝发难,要么你入宫为妃,朕会对外宣称你意外身亡,你帮朕铲除温家之后,朕会许你后位。”
邬辞云闻言忽而轻笑出声
那笑容如利刃,划过萧圻的耳侧。
他面色一冷,不悦道:“你笑什么?”
“陛下,臣给您讲两个故事,如何?”
邬辞云自顾自寻了椅子坐下,姿态甚至比萧圻更从容。
“当年臣被贬云州,曾见云州出产一种名满织绣的锦缎,以最轻薄的云锦为底,金银丝线掺杂,在日光之下可变幻不同的花样,一匹满织绣价值千金。”
“当时云州一员外想要讨好一位京官,对方说,他什么都不缺,只是家中小女出嫁,想要一件满织绣的嫁衣。”
“那员外家中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他左思右想,便想了一个法子,他哄骗一位会满织绣的绣娘做了自己的妾室,只花了布料和金银丝线的钱,白白得了一件嫁衣。”
“江州米商众多,所以江州娶妻纳妾大多都要能看得懂账本的,灵州茶叶闻名遐迩,那里的茶商便喜欢焙茶好手,云州织锦价值千金,绣娘就成了他们的不二之选,陛下可知为何?”
萧圻闻言眉头紧皱,
“纳个绣娘回去,既能刺绣挣钱,夜里还能暖床,岂非一举两得?”
邬辞云语气平淡,慢吞吞道:“可那些为人妾室的绣娘,茶女又当如何?她们原本受人雇佣,凭手艺挣银钱,日子尚能过得下去,可一旦入了深宅,便只能低眉顺眼,仰人鼻息。”
“年轻时为暖床婢,为手艺奴。待年老色衰,眼昏手拙时,好些的有孩子傍身,差些的沦为仆妇杂役,末了被主家寻个由头打发出去,陛下觉得,臣会作何选择?”
“朕是天子,说话自然一言九鼎。”
萧圻皱眉思索片刻,冷声道“朕可即刻写下册封诏书,待功成之日再公示天下。”
邬辞云不置可否,只道:“陛下当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位置么?”
“朕为何不能?”
萧圻面露傲色,居高临下道:“你以为攀上温观玉便万事大吉?容家便是前车之鉴,实话告诉你,苏安手中已握有温家的把柄,温观玉虽谨慎,温家其他人却未必。”
“陛下既提起苏安,臣便不得不再讲第二个故事了。”
邬辞云悠悠道,“前几日散朝,苏大人拦下臣,说了与陛下差不多的话,他说已知臣是女子,愿以正妻之礼迎臣入府,还说要为臣遣散妾室。”
“臣女扮男装之事,应是苏大人告知陛下的吧,不知他可曾将这番赤子之心一并转达给了陛下?”
“……”
萧圻闻言面色一僵,前所未有的难看。
苏安根本未向他透露邬辞云是女子!
他一向将苏安视作心腹,苏安既然早就知晓,却隐瞒不报,更意图私下拉拢,其心可诛!
邬辞云笑盈盈望着他,目中讥诮分明。
萧圻深吸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开口道:“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盛朝使臣明日便会入朝,你若执意寻死,朕也只能成全。”
论情分,他对邬辞云并无多少感觉,论容貌,从前容泠更胜一筹他也未曾动心。
萧圻一向更偏爱温顺柔弱的妃嫔,会提出纳邬辞云入宫,也不过是看中她脑子聪明。
可如今看来,她也并非是个聪明人。
邬辞云抬眼,平静道:“陛下若是如此,那臣也只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你好得很。”
萧圻面色彻底冷下,他抚掌冷笑,扬声唤来两名宫人,“带我们邬姑娘下去梳妆更衣。明日早朝便请我们邬大人好好露个面才是。”
邬辞云面不改色,任由两名宫人带着她离开。
宫人拿捏不准萧圻的意思,对邬辞云也未敢苛待,只是解了她的官袍,除了她的玉冠,伺候她沐浴熏香,将她暂时安置在了一处偏僻的殿宇之中。
当夜邬辞云并未回府,系统急得团团转,可邬辞云却依旧淡定自若,对宫里的富贵生活坦然接受。
天不亮时,宫女便动手为她梳妆,而后换上了一袭华美宫装,昨日入宫时还是俊秀公子,如今便成了清丽的女郎,宫人们对其三缄其口,生怕自己多说半句就掉了脑袋。
早朝之际,盛朝使臣前来觐见,萧圻环视殿中,今日不仅珣王难得来了,就连本来卧病在床的苏安也带伤上朝。
如此人既然到全了,倒也甚好。
萧圻环视了一圈众人,见温观玉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他心中更是浮现出些许讥讽。
温观玉在他身边安插了那么多的探子,不可能不知道昨夜邬辞云之事。
但看温观玉如今的反应,估计是打算将邬辞云作为弃子丢出去了。
他这位好太傅,果真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无情。
只是可惜了邬辞云,押错了宝,跟错了人,白白做了陪葬品。
苏安身上伤势未愈,浑身上下的疼痛始终挥之不去,他望着不远处本属邬辞云的空位,心下不由得怅然。
“苏卿在看什么?”
萧圻忽而点到了苏安,苏安闻言一怔,还未及遮掩,萧圻已冷笑道:“你是在找邬大人?”
“正巧,朕昨日得了一桩趣事,今日请诸位爱卿一同见证。”
说罢,他身侧内侍击掌,宫人领着身着裙衫的邬辞云步入大殿。
群臣下意识回头看去,看清来人面容皆是一惊,容檀神色大变,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便被温观玉拦下。
“这位姑娘……瞧着倒与邬大人很是相像。”
“岂止是相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盛朝使臣也是曾经与邬辞云共事过一段时日的,如今见一个长得与邬辞云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他们神色也有些惊疑,下意识问道:“此人可是邬大人的姐妹?”
萧圻轻笑了一声,他看向邬辞云,轻飘飘道:“还不快告诉诸位大人,你到底是谁?”
邬辞云闻言面色不改,慢吞吞道:“我便是邬辞云。”
“什么……邬辞云?那岂不是说……她是女子!”
“女扮男装,官至大理寺卿,这可是欺君大罪!她怎敢如此……”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群臣议论纷纷,各个看上去义愤填膺,再反观盛朝来使,早已是脸色惨白,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若不是亲眼得见,谁又能相信当初将盛朝搅得天翻地覆的邬辞云竟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萧圻眼底笑意浮现,苏安看向邬辞云的眼神也极为复杂,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开口为邬辞云求情之时,镇国公却已先一步上前,朗声道:“既然陛下已知邬大人是女子,臣亦有一事禀报。”
萧圻挑眉:“听闻楚大公子一向倾慕邬卿,镇国公莫非是想让朕将她赐给楚大公子为妻?”
“臣绝无此僭越之心,陛下慎言。”
镇国公正色道,“臣今日要奏的是,邬大人乃先帝第五女,是我大梁长公主!”
“……你说什么?”
萧圻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他视线缓缓从镇国公移向邬辞云,对上她唇畔若有似无的笑意,心头骤沉。
他一时顾不得仪态,霍然起身厉喝道:“镇国公!你休要在此胡言!混淆皇室血脉,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有先帝遗诏为证,人证物证俱在,陛下与诸位大人皆可查验。”
镇国公让人带着阮秋荷夫妇进殿,阮秋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昔日之事娓娓道来,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潸然落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不事二主的忠仆。
殿中群臣将信将疑,可镇国公将遗诏与证物一一拿了出来,他们一时却又失了主意。
毕竟先帝曾与行宫宫女诞下一女,传言那孩子乃天命之子,但却母子俱亡之事朝野皆知。
“若邬辞云是梁朝公主,为何多年居留盛朝,岂非叛国之举?”
御史得了萧圻眼色,当即又主动开口发难,“二十多年时移世易,谁又能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
“邬大人留在盛朝,是因为她乃先帝与盛朝歧华长公主之女!”
镇国公声如洪钟,面不改色道:“当年歧华长公主假死离宫,辗转至梁都入了行宫与先帝春风一度。”
盛朝使臣好不容易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闻言猛然回头,惊得下巴几乎掉下。
镇国公使了个眼色,阮秋荷立即将证物呈至盛朝那位礼部侍郎的面前,低声道:“我等原不知主子身份,唯此物一直伴于主子身侧,还请大人仔细瞧瞧。”
“这……这确是歧华长公主之物!”
使臣看到雕花象牙珠与书信面色剧震,哆哆嗦嗦道:“这绝不会错,这象牙珠还是昔年我在尚宝司时亲自督造所做,照理说应该早就陪着歧华长公主下葬了……”
萧圻脸上血色尽失,颤声道:“不可能!其中必有蹊跷!”
“没有什么不可能。”
容檀在朝堂向来默不作声,他神色复杂瞥了一眼邬辞云,而后冷声对众人开口道:“父皇临终前,曾命我暗中寻回流落民间的皇妹,我在盛朝三年,隐姓埋名以管家之名伴于皇妹身侧,此事有不少人知晓,诸位皆可去查。”
“如今皇妹身份既明,自当重归皇室玉碟,昭告天下。”
温观玉对此毫无反驳,只是慢条斯理道:“如此,倒确实是两朝幸事。”
萧圻在容檀开口的瞬间就已面如死灰。
有了珣王的担保,再加上那么多证物,即使邬辞云是假冒的,也没有人能再拆穿她。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邬辞云。
本来应该狼狈接受群臣口诛笔伐的邬辞云如今气定神闲,她缓缓朝萧圻露出一抹笑意。
“陛下,如今可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