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一个我一个她一个……
“邬大人请留步。”
镇国公犹豫许久, 终在邬辞云即将与温观玉一同离去时,出声唤住了她。
他神色复杂,低声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邬辞云闻言微顿, 刚要颔首应允,萧圻身边的内侍却已急匆匆追了上来, 气喘吁吁道:“邬大人, 幸好您还未走,陛下请您前往追月楼议事。”
温观玉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镇国公的脸色也有些沉,反倒是邬辞云听到这话颇为淡定, 她对镇国公歉然一笑,温声道:“看来今日时候不对, 不如改日再叙?”
镇国公为人倒也爽利, 听到邬辞云这么说,他也不做纠缠,当即道:“既是陛下传召,我便不耽误邬大人了, 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他客客气气朝邬辞云拱手告别,而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内侍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除了温观玉以外,路过的几位朝臣也皆是面露诧异。
谁不知道镇国公楚严性子一向刚烈,他手握兵权, 乃一等公爵,就算是小皇帝见了都要礼敬一二,邬辞云不过区区大理寺卿,镇国公何以对他这般恭谨?
但这话到底无人敢问出口, 内侍见状也不敢多耽误,连忙在前面带路,一路引着邬辞云往追月楼去。
邬辞云原本听到追月楼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看星星看月亮的楼阁,就像是盛帝坚持要建造的摘星阁一样,可一路上听着内侍介绍才弄清楚,追月楼是宫里演习戏曲的地方,因为先帝的容贵妃最喜欢“嫦娥追月”这出戏,所以才改了这个名字。
她走进追月楼时,萧圻正毫无仪态坐在戏台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他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了邬辞云一眼,而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处,慢吞吞道:“你来了,过来坐罢。”
邬辞云也未推辞,她径直在萧圻身侧坐下,态度依旧恭敬,淡声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朕为何叫你,你真不知么?”
萧圻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朕这一次输的很难看。”
他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指导,仅凭自己去布局谋划,最终的结果便是一子错满盘皆输。
邬辞云闻言并不评价萧圻的错处,只是开口道:“祸福相依,或许将来还会有转机。”
“你不必这般安慰我,其实我也知道,我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皇帝。”
或许是因为今日实在太过狼狈,萧圻倒是难得显露出了些许少年心性,他前不久才刚满十七岁,当年对朝政一无所知时被披上龙袍推上帝位,从此便给自己套进了所谓帝王威仪的套子。
他环视了一圈追月楼中的布置和摆设,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邬辞云,“这个给你。”
萧圻见她神色疑惑,主动解释道,“这是贵……是容姐姐的遗物,从前她经常看的话本。”
邬辞云闻言面色愈发古怪,实在难揣测萧圻此举的用意,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既是贵妃娘娘遗物,理应由陛下保管才是。”
“其实你是在恨我吧。”
萧圻盯着邬辞云面容半晌,忽而嗤笑一声,将话本强塞进她怀里,他转眸望向壁上那幅《嫦娥奔月》图轴,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自己的宠妃都护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
容泠待他其实算得上不错,萧圻回想起昔日相处只觉恍如隔世。
他与容泠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倒更似姐弟,温观玉虽为帝师,可萧圻对他畏俱忌惮,更不敢在他的面前表露出任何聪慧之处,至于那些追随他的保皇一派,除了些古板迂腐的老朝臣,再者便是一些不愿轻易沾染政事的清流,他们总盼望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可到底该怎么做,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在寂寂深宫之中,唯有容泠常伴左右为他出谋划策,如今就连容泠也死了。
邬辞云握着那本画册,她垂眸扫过上面的书名,看到《权臣霸爱俏贵妃》这一个字的瞬间,她眉心微跳,陡然间陷入了沉默。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邬辞云语气平静,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无奈,温声道:“臣又岂敢怨恨陛下。”
“你不敢?”
萧圻扫她一眼,轻飘飘道:“你与容姐姐两情相悦,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
邬辞云神色微怔,她一时拿不准小皇帝是当真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作试探,脑中已然开始回忆是否哪一回与容泠私会时露了痕迹,口头上却仍坚持道:“臣与贵妃娘娘并无半分私情。”
萧圻倒也不恼,他慢吞吞道:“其实你头一回入宫时,朕便知容姐姐是喜欢你的,因为她看其他人的眼神从来不是那样。”
容泠生了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本应勾魂摄魄,可看向平常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那张昳丽面容更不会漾开半分涟漪,就像是一尊冷冰冰的花瓶。
唯有那日邬辞云入宫拜见时,容泠望她的眼神里盈满了专注与好奇,而邬辞云回望容泠的目光,亦是如此。
他们二人站在一处,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邬大人,朕其实有点后悔了。”
萧圻轻叹了一声,轻声道:“其实你或许应该也知道些内情,朕对外虽宣称容姐姐是自焚于未央宫,可实际上她却是被旁人活活烧死在殿中的。”
“我本来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假死药,想着一旦容姐姐假死离宫,便顺理成章成全了你们,却不想太傅执意要赶尽杀绝。”
“若朕当初直接将容姐姐赐予你,或许她不会死,你也不会背叛朕。”
邬辞云摇了摇头,淡淡道:“臣对贵妃娘娘并无私情,更何况臣从未背叛陛下,陛下此言实在是让臣胆战心惊。”
萧圻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他近乎生硬地转了话题,他问:“我为什么会输,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邬辞云平静道:“容相此举,是在断尾求生,陛下想让他于殿上指认旁人,可纵使他开口,也未必能宽宥其家族大罪,倒不如当场表忠自尽,至少能给族人多争取些时间。”
“可朕已应允他,若他愿指证,必保容氏一族。”
萧圻眉头紧锁,仍旧不明白为何容相偏在此时反水。
邬辞云垂眸静默片刻,抬眼看着萧圻,轻声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圻闻言一怔,轻声道:“都说说罢。”
“假话是,容相为人狡诈,先前种种,不过是在与陛下虚与委蛇,临死也不忘算计。”
“真话则是……”
邬辞云顿了顿,平静道:“他认定陛下没有能力保全容氏全族,与其将一族性命托付于缥缈承诺,不如孤注一掷,以己之死,换一线转机。”
萧圻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是,你说得不错。”
若换作他是容相,在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帝与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傅之间,自然也会选择后者。
萧圻动了动僵硬身子,他喃喃道:“因为温观玉有权有势,所以人人皆愿依附于他。”
“你……也是因此,才选了温观玉么?”
邬辞云皱眉道:“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萧圻冷笑一声,嗓音却轻了下去,他淡淡道:“其实朕倒觉得你也没做错什么,朕记得当初你曾入宫求见,说温观玉对你怀不轨之心,甚至打骂你家中弟妹,伤了你身子。”
“可那时朕无能为力,纵使你再难,也帮不了你什么。”
“但是邬辞云,我觉得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萧圻略带期盼地望着他,“我听说过你的过往,当年在盛京邬家满门下狱,你为了保下性命以待来日,甚至不惜自毁声名背叛师门去向皇帝投诚。”
邬辞云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神色也隐隐有些松动。
当年邬家全族遭人构陷,当年遭遇比起如今的容家有过之无不及,她的老师邬南山自知这回已是穷途末路,所以将最后的底牌交到了她的手里。
那时的他鬓边已生华发,看向她的眼神就恰如现在的萧圻。
“文霭,邬家气数已尽,在劫难逃,但你不一样。”
他将兵符与密函放到邬辞云的掌心,问道:“为师只问你,敢不敢舍了声名去赌上这一回。”
说这话时,他心下其实仍有犹豫。
他并不确定邬辞云是否会应下此事,即使邬辞云已经冠了邬姓,可昭宁公主对她有意,只要公主愿出面求情,邬辞云至少能保住性命,不必蹚邬家这滩浑水。
可邬南山实在不甘心,为了他尚未知事便要死去的儿女,更为他十余载苦心孤诣的筹谋,他将最后的赌注压在了邬辞云的身上。
他在见到邬辞云的第一眼时便知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邬辞云接下了他未完成的一切。
当夜,她入宫面圣,呈上了更多足以将邬南山置于死地的罪证,借此向盛帝投诚,甚至自请担任邬家满门抄斩时的监刑官,成了朝中人人唾弃的奸佞。
自此之后,她从昔日的肱骨之才变成了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奸臣,蛰伏四年才终于洗清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