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说现在城里到处在找绿眼睛的人,指不定绿眼睛的人大有来头,把他带过去指不定能换一大笔钱。
养父说还是把他丢了吧,万一那些人知道他们收养孩子是做什么的,到时追究下来,他们谁也别想活命。
他的阿姊坐在床边陪着他,她听完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冒着雨跑了出去,而后给他带回来一捧还带着雨珠的桑葚。
梵清至今都记得那捧桑葚的味道,冰凉清甜,带着浅淡的涩意。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到桑葚。
第二年,城里闹起了饥荒,阿姊带着他连夜跑了出去,他躲在光秃秃的树后,看到那些人为了两个孩子面红耳赤争执不休,到了晚上又流着泪啃着碗里的骨头。
阿姊说,这是易子而食,把自己的孩子和其他人家的孩子做交换吃肉,瘦孩子换胖孩子,他们觉得太过吃亏。
他问阿姊如果他们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不直接吃掉自己的孩子。
阿姊说他是个蠢货,只是连夜在满目黄沙的路上一直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他唯一清晰的感受就是饥饿与困倦。
所以他停了下来,小声道:“阿姊,你把我吃了吧。”
他望着眼前看不清面容的人,喃喃道,“你吃了我吧。”
在恍惚之间,他觉得一切仿佛出现了重合,他眼前的那些血腥仿佛变成了桑葚紫红色的汁液,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恐惧。
“梵清……梵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钻进耳中,梵清有些迷茫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姊?”
梵清觉得自己多半是出现了幻觉,不然他怎么会发现阿姊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邬辞云叹了一口气,她主动抱住了梵清,温声道:“你睡糊涂了,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为什么……”
梵清有些迟疑地回抱住邬辞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邬辞云为何给了他情蛊,却又偏偏不要他。
“你好好休息,我让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梵清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问道:“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邬辞云没有生气,她轻声道:“今天我会早点回来陪你。”
“……骗子,再也不信你了。”
梵清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不愿意再听邬辞云的话,邬辞云见状也不多废话,她刚要起身准备离开,可衣袖却被他拉住。
梵清没有看她,他只是轻声道:“……我们拉钩。”
邬辞云今日对梵清的耐心可谓是前所未有,她应了一声,而后当真伸出了小拇指与梵清拉了一个勾,梵清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邬辞云虽说昨日她在梵清房间里胡闹时并没有多少愧疚感,但是今日一早见到梵清这副模样,她还是做出了让步,让梵清搬去了她的卧房,免得梵清当真被蛊虫给折磨死。
温竹之得知此事更是诧异,不过他跟在邬辞云身边这些时日,也学会了旁敲侧击,故作关切道:“大人,公子这是生的什么病?若是府上的大夫看不好,不如请外面的郎中过来瞧一瞧,指不定有什么民间偏方。”
邬辞云闻言沉默不语,温竹之自讨没趣,立马讪讪地闭上了嘴,心里却不由得又泛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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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邬辞云昨日救了苏康让苏安暂时对她放下了成见,还是邬辞云昨日提起时间不多刺激到了苏安,他今日终于下定决心当堂提审丹纱。
邬辞云得知此事并不意外,唯一有些令她出乎意料的便是还未等到她派人告知,温观玉便像是早有预感似的先行一步来到了大理寺。
对上邬辞云探究的眼神,温观玉神色如常,解释道:“听说案子已经有了眉目,所以过来看看。”
“你倒是未卜先知。”
邬辞云摆明了不信温观玉的这番说辞,温观玉倒也没恼,他只是垂眸细细打量着邬辞云,皱眉道:“你今日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邬辞云神色淡定自若,连话都不答便轻飘飘转身离开,吓得温竹之连忙手忙脚乱跟上,生怕自己一个人留下面对温观玉。
“大人,您……您是不是生气了?”
温竹之悄悄观察着邬辞云的脸色,有些试探地开口问道。
邬辞云闻言挑了挑眉,淡淡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温观玉来了还免得我再去请了。”
小皇帝陷入昏迷,对于朝中一些人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毕竟她拿着那柄尚方宝剑一通乱挥,总有人会不明不白死在她的剑下。
如今有了喘息的时间,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今日有温观玉坐镇,她大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温观玉身上,反倒是落得清闲。
温竹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瞥见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连忙有些惊讶对邬辞云道:“大人,是楚大公子,他今日怎么也来了……”
邬辞云听到温竹之的话下意识抬头,果不其然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楚知临。
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多了几分阴郁,听镇国公府的探子说,他生了一场大病,镇国公府上下差点被急坏了。
楚知临打从被上任后,来大理寺的次数少之又少,邬辞云都差点忘了,他和苏安官职相同,都是大理寺丞。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对视,最后还是楚知临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见邬辞云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瞧,甚至下意识想要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面容。
不要看他……求求了,不要再看他的脸了……
楚知临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今日要出门,他应该继续待在家中,或者给自己带上面具再出来。
不知何时,他对镜观察自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面容已经和自己未穿书之前彻底重合。
尽管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五官几乎没有改变,可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儒雅,他希望邬辞云看到的是完美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幅阴郁孤僻的病态样子。
邬辞云见楚知临似乎有些不太自在,她并未上前搭话,只是自顾自在一旁落座,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楚知临抬眸小心翼翼观察着邬辞云,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依恋与难过。
为什么突然不看他了……
乌云宝宝是不是真的已经开始嫌弃他了……
温竹之将楚知临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一时间心情倒有些复杂。
从前楚知临有多么风光,他是镇国公府的长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温竹之不止一次想过,他若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让他也当十几年的傻子也心甘情愿。
如今瞧着当初高高在上的人这般卑微,温竹之心里不由得升起些许幸灾乐祸的快意,他没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而后猝不及防对上了温观玉冷冰冰的面容,吓得他连忙低下了头。
“唐以谦还没到?”
温观玉扫了一眼周遭,神色隐隐有些不悦。
司直韩大人吓得冷汗直冒,今日这架势已然快赶上三堂会审,温观玉不仅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就连刑部侍郎和御史也都一起过来旁听,偏偏身为大理寺卿的唐以谦姗姗来迟。
他有些心虚地开口解释道:“唐大人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身着官服坐于堂上的苏安抿了抿唇,眼底满是嫌恶。
唐以谦确实是有事耽搁了,不过这事却不是什么正经事,近来唐以谦又养了几个男宠在身边,每日在府上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苏安昨日从邬府离开,带着弟妹乘马车自长街而过,便见唐以谦酩酊大醉左拥右抱从南风倌中出来。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以谦昨夜宿醉,今晨酒意都未完全消退,他本来不想来大理寺,毕竟苏安审理丹纱之事在他看来结果已是板上钉钉,但偏偏邬辞云派人过去三催四请,他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赶了过来。
韩大人远远瞧见了唐以谦的身影,连忙朝唐以谦迎了过去,赔笑道:“唐大人,您总算是来了……”
“只是一桩普普通通的杀人案,何必还要让我过来,邬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总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
唐以谦有些烦躁地对身旁的韩大人开口,声音甚至故意拔高了些许,这话明显是打算说给邬辞云听的。
然而韩大人却神色尴尬,他冲唐以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闭嘴。
唐以谦顺着韩大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了坐在堂中的温观玉和刑部侍郎,他整个人脸色一白,顿时冷汗直冒,连忙拱手行礼,惊慌道:“不知几位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刑部侍郎扫了一眼唐以谦眼底下的青黑,意味深长道:“唐大人这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唐逸谦当然没休息好,昨夜他服了药,直接拉着两个男宠喝酒胡闹到了三更天,但他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连忙找了几个借口为自己遮掩。
然而另一旁的御史却不惯着唐以谦,他直截了当道:“唐大人美人在怀,只怕是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
唐以谦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截了当揭穿他的私隐,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温观玉神色寡淡,他没理会旁人说了什么,只是视线轻轻自邬辞云的脖颈之上划过。
在衣领的遮掩之下,她后颈处的吻痕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