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彻底不笑了
邬辞云对皇宫的路线不甚熟悉, 容泠挑的地方本就僻静,暴雨天更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她在附近绕了一圈, 隐约听到不远处的假山旁有人声,连忙想要过去问一问路。
“隋哥哥, 我们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纪采都已经出宫嫁人了,你去向陛下求个恩典,也给我们两个赐婚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纪采刚刚嫁出宫我就要娶你, 旁人到时又要怎么看我!你且再等等,少说也要再等我三日, 我从纪采那里再多拿些银两傍身。”
“你确定只是三日?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邬辞云听到纪采的名字微微一顿, 她对二人的对话听得不甚清晰,本想要靠得更近一些,手中的油纸伞却不小心擦过古树的枝叶。
“什么人?!”
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急匆匆自假山后走出,他有些犹疑地打量了一眼邬辞云的穿着, 见此人看着眼生,又身着常服,一时也不好判断对方的身份。
邬辞云见状连忙先一步开口, 给自己编了个合适的身份。
“我是贵妃家中远房表弟,带路的内侍吃坏了肚子,我自己在这里乱绕, 不小心迷了路,不知可否劳烦尊驾帮我指一下走哪里可以出宫。”
邬辞云样貌年轻,给的理由也合情合理,隋平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视线在邬辞云手里握着的油纸伞伞面上稍稍停滞片刻,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连忙给她指了一条出宫最近的路。
他一直目视着邬辞云的身影在眼前彻底消失,这才鬼鬼祟祟又钻回了假山后面。
与隋平私会的小宫女有些慌张,见隋平回来忙问道:“隋哥哥,外面是谁,他没有发现我们的事吧?”
隋平摇了摇头,安慰道:“是贵妃娘娘的远房表弟,刚才碰巧路过这里,想来就算是听到了什么,他也不会出去乱说。”
私相授受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只要不是宫里的人发现他们,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贵妃的远房表弟?”
宫女闻言愣了一下,诧异道:“贵妃娘娘今日去御书房伺候笔墨,应该并未召母家人入宫啊……”
“……你说什么?”
隋平闻言脸色微变,低声道:“不可能吧,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人手里拿着的明明就是贵妃的伞。”
如果这人不是贵妃的远房表弟,那他拿着贵妃的伞,还故意隐瞒身份的事就有些奇怪了。
他抓住了小宫女的肩膀,追问道:“你再仔细想想,贵妃的表弟今天真的没有进宫吗?”
宫女一时吃痛,皱眉道:“这种事我也不确定啊,你快松开我,痛死了。”
她虽说在贵妃宫里当差,可不过就是个负责侍弄花草的普通宫女,主子的事哪里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隋平只能暂时先把她松开,自己拧着眉头把自己之前得罪过的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而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冷不丁问道:“你刚刚说贵妃去书房伺候笔墨了,她是什么时辰去的?”
“应该差不多是辰时三刻,平常都是这个时辰。”
小宫女话音刚落,隋平的脸色便陡然变得惨白,她吓了一跳,忙问道:“隋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隋平咬牙切齿,低声道:“……我知道方才在外面偷听的人是谁了。”
果然是冤家路窄,原来那人便是抢了他未婚妻的邬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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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圻觉得自己今日真的是流年不利,今天光是见到一个和温观玉气质相像的邬辞云已经让他身心不适,现在温观玉本人就坐在他的面前,说是胆战心惊也毫不为过。
他那位好皇叔珣王怎么就不能再多找几天温观玉的麻烦,但凡早知道温观玉会提前回来,他就直接装病了。
萧圻故作虚弱地轻咳了两声,身旁的内侍连忙帮他递上参茶。
温观玉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问道:“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近来连日阴雨,许是不小心着了风寒……”
“臣听闻陛下前几日就因病未能上朝,如今还未能好全,想来是身边伺候的太医不够得力。”
“……劳太傅挂心,朕现在确实已经好多了。”
萧圻闻言连忙改口,生怕温观玉借机又要裁撤掉他身边的心腹太医。
然而温观玉闻言面色不改,他话头一转,淡淡道:“臣也觉得陛下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听说陛下体恤下臣,前阵子还赐了桩婚事?”
“邬大人远道而来,朕怕怠慢了他,所以把身边的女官赐给了他做妾室,还有盛朝来的那个小皇子,朕也准备请翰林院的大儒过去教导。”
萧圻讪讪笑了笑,小声道:“太傅来之前,邬大人刚刚谢恩离开。”
温观玉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看向萧圻的眼神都不由得掺杂了些许审视。
两国同修共好互换使臣之类的话都不过只是幌子与借口,明眼人都知道盛朝的十皇子就是质子,邬辞云也不遑多让。
萧圻莫名其妙把自己身边早已私下定情的女官赐给邬辞云做妾,说他是想拉拢邬辞云,他偏偏又与心腹离心,说他只是好心赐婚,可偏偏还选了亲生母亲留给自己的心腹。
温观玉一时倒当真有些拿不准萧圻的意思。
萧圻性格懦弱,天资不高,对朝政几乎毫无主见,大多时候都只是夹在其中和稀泥,所以他当初才会力排众议扶了他做皇帝。
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萧圻。
温观玉想到管家传给自己的密信,他神色更是冷了三分,不悦道:“陛下对身边的女官确实不错,不仅将她赐给邬大人做妾,还遣了不少人过去帮着分忧解难。”
他担心邬辞云又一昧纵情声色掏空自己的身子,所以连下人都挑得是一些忠厚老实面容普通的,可没想到转头萧圻就给邬辞云送来了一堆美人。
听管家说,邬辞云当夜和那个妾室颠鸾倒凤一整夜,第二天就又迫不及待左拥右抱和一群美人花天酒地,里面甚至还有镇国公府的楚家兄弟。
简直就是荒淫无度,不堪入目!
萧圻记着容泠对他的交代,面对温观玉的阴阳怪气,他一概装傻充愣,“纪采是朕身边最看重的女官,朕当然不能轻易薄待了她,拨几个宫里的人过去伺候,传出去也算有脸面。”
他赌温观玉不会因此过分追究。
他自认对这位温太傅还算了解,温观玉是个相当贪心的人,他既想把皇帝当做自己手里的木偶人摆弄,又不愿舍了自己贤臣的名声,被别人轻易拿住话柄。
反正此事木已成舟,总不能送出去的人再让他重新接回宫里,温观玉饶是对他再怀疑,也只能暂时忍下。
然而这一回他却赌输了。
温观玉神色寡淡,淡淡道:“这桩婚事实为不妥,陛下还是收回成命吧。”
“这……这是圣旨,怎能随意收回。”
萧圻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若是朕朝令夕改,日后还有谁会服朕!”
“陛下,天子也是会犯错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温观玉平静望着萧圻此时此刻的失态,冷淡道:“臣早在离京之前便已叮嘱过陛下,暂时冷着邬辞云,不要和他扯上干系。”
一来他是希望邬辞云能静养半月调养身子,二来也是因为朝中局势动荡,他担心萧圻太蠢,若是和邬辞云打交道,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事实证明萧圻确实很蠢,该干的不该干的他都通通干了个遍。
温观玉不愿再继续和蠢货交流,直接起身告退离去,全然不顾萧圻青白交加的脸色。
“陛下,陛下您快喝口水顺一顺……”
内侍见萧圻动怒,连忙奉上一盏温茶,可却被萧圻毫不犹豫拂落在地。
上好的茶盏在地上摔个粉碎,飞溅出来的茶水直接洇湿了内侍的衣摆,内侍见状连忙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朕难道连赏底下官员一个妾室都做不了主吗?!”
萧圻脸色涨红,气急之下直接把桌上的奏折全部推倒在地,“他把朕当成什么,是他温家养的狗不成!”
他这个皇帝当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陛下!”
内侍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拾起了那些奏折,“您轻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萧圻闻言微微侧头看他,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望着面前内侍惊慌失措的模样,好似就看到了在朝堂上的自己。
他突然间觉得有些可笑,不知是在嘲笑眼前的内侍,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十二岁那年,他的生父提剑自刎,他作为皇长孙被推上了皇位。
登基大典之上,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山呼万岁,他一度以为自己也是天命之子,是未来的盛世明主。
可是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天真了,与血脉相连的亲皇叔珣王手握兵权却避世不出,教导他帝王权术的太傅温观玉把他当做傀儡,朝堂上所谓的忠臣良将镇国公广结朋党,甚至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贵妃容泠都是容家安插在他身边分权的棋子。
他就这么一日接着一日装傻充愣,装着装着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萧圻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栩栩如生的金龙,突然间仰头大笑。
内侍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是惊怒之下失心疯了,刚要传太医进来,却听萧圻冷冰冰道:“去告诉纪采,要么让邬辞云想法子留下她,要么便自行了断。”
邬辞云本来就不想和温观玉碰面,如今又抢了容泠的伞离宫,她片刻都不敢耽误,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府中。
纪采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听闻邬辞云回府,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匆匆撑伞过去迎接。
邬辞云见到纪采微微一怔,皱眉道:“雨下得这么大,你出来做什么?”
“听到大人回来,想早些见到大人。”
纪采出门时特地带着手炉出来,她钻到了邬辞云的伞下,随手收起自己的伞,先将手炉交到邬辞云的手中,顺势接过伞撑起。
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完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邬辞云笼着暖融融的手炉,冰凉的手指勉强恢复了些许热度,她弯了弯眉眼,轻声道:“多谢。”
纪采本来想要开口,可是鼻尖隐约嗅到了邬辞云身上熟悉的花香,她神色微顿,温声道:“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两人一路撑伞到了廊下,纪采见邬辞云神色不错,本想要再关心几句,顺便悄悄提一下自己的心愿,可是收伞时看到伞面的样式,笑容却陡然一僵。
“这伞……”
纪采怔怔望着手里的伞,犹疑道:“这伞应该是贵妃娘娘的吧?”
邬辞云闻言动作微顿,她思及宫里发生的一切,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出宫时碰巧下起了大雨,又未曾带伞,贵妃娘娘慈心,便赐了一把伞给我。”
“是贵妃娘娘赐的伞?”
纪采闻言神色似乎更加诧异,她反复确认道:“她只赐了一把给你吗?”
纪采的话实在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邬辞云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伞是北疆的贡品,一共十二把,上面的纹样是十二花神,譬如这把,就是芙蓉花。”
纪采将油纸伞再度撑开,仔细用帕子擦干上面的水痕,伞面上原本盛放的芙蓉花纹样立马变成了合起的花苞。
“伞面上的绘花遇水则开,贵妃平时赏人物件总是喜欢成套赏赐,今日单独赐了大人一把伞,想来也确实是喜欢这些花伞。”
“原是这样,倒是我眼拙了。”
邬辞云是真没想到贵妃下雨撑把伞都要整得这么花里胡哨,她思及自己在假山遇到隋平的场景,脸色不由得轻轻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想来那个隋平过不了多久也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邬辞云走进室内,随手解下身上略带湿气的云锦披风,纪采自她手中接过,再度又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花香。
这个味道她非常熟悉,正是贵妃一贯用的香粉气味。
可邬辞云只是进了一趟宫,怎么不仅拿着贵妃的伞回来,身上还沾着这么浓的气味。
纪采心中暗自起疑,但她并未表现分毫,只是吩咐下人先行传膳。
邬辞云今天进宫虽然被贵妃绊住了脚,但她并不觉得疲累,甚至难得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胃口都紧跟着好了不少。
纪采打从进府之后便只见邬辞云吃饭像喂鸟,随便吃上两口就已经饱了,一天到晚反倒是汤药灌的不少。
如今见邬辞云难得食欲大增,她以为邬辞云今日心情不错,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向他开口。
“大人,妾身可否求您一件事?”
纪采放软了语气,小心翼翼道:“三日后是家母生辰,妾身可否离府归家半日为母亲贺寿。”
邬辞云闻言微顿,温声道:“自然可以,我会另外让人备好贺礼,恭祝岳母大寿。”
纪采因为邬辞云的话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连忙要与他道谢。
邬辞云垂眸望着茶盏中沉浮的碧色茶叶,忽而道:“今日入宫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位和你相熟的隋姓侍卫。”
纪采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失态,轻声道:“……大人,三日后真的是我母亲的生辰。”
她不明白邬辞云为何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隋平,只当这是邬辞云对自己的怀疑,她神色隐隐有些难堪,但还是开口道:“我既然已入大人的府中,便不会做出会令大人蒙羞之事。”
室内的气氛陡然间凝滞了下来。
邬辞云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了纪采,她意识到纪采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平静道:“你莫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他或许会趁着你母亲生辰的日子偷偷找你见面。”
“今日离宫时,我碰巧撞到他与其他人在假山私会,听话中的意思,他似乎是打算和你索要银两。”
纪采身形猛然一僵,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邬辞云,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出半分造假说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