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实在没办法再这样应付过去。
上楼前他已经确认,艺体楼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没动,就不会有别的声音,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人来过,靛蓝染料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钟野想起离家出走的第一天,段乔扬送来的那个背包,又想起他支支吾吾不肯说的那个人名,结合这几日门外鬼鬼祟祟的声音,梦想成真一样灵验的靛蓝染料,那个名字几乎要完完全全写在钟野眼前,可他却忽然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家到220路公交车站要走不远不近500米,坐七站到宁海中学对面的那条路后,还有一条很长的斑马线。
天黑人少,那个连红绿灯都不敢过的人,到底是怎么走过这一路。
为了确认这个答案,钟野这次并没有轻举妄动,他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下来,对着电话里的人交代了一句“先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眼睛却依旧时刻紧盯着画室门外的动静。
他轻轻抬起脚步,缓慢地朝画室门口走去。
画室外的动静依旧时有时无,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钟野正在逼进的路上。
直到只差一步的时候,钟野一把把门推开,三步并两步,夺门而出,捉住了走廊里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那团黑影。
还没来得及验明正身,毛茸茸的手感就已经出卖了眼前的人,钟野把手里那团细软的头发捉得更紧,一侧眉梢轻挑,声音又冷又玩味,“果然是你。”
手里的那团黑影瑟缩了一下,这几日闹鬼的始作俑者抬起头,黑亮瞳仁在从画室透过来的微光下格外闪亮。
钟临夏见自己再也躲不下去,当即一把抱住了钟野的大腿,又开始他的老一套做派。
“哥哥我错了——”
话一出口,钟临夏才想起钟野警告过自己,不要用这一套来对付他,于是立刻补充道,“这次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钟野低头看他,眸色微动。
钟临夏察觉到这细微的松动,赶紧见缝插针地继续磨他,下巴抵在钟野大腿,胳膊也紧紧抱住。
大概是很清楚钟野吃哪一套,钟临夏的语气很软,用并不吵闹却又无法忽视的音量一遍遍说,“哥哥别生气了,我后悔了,我错了……”
一个没有手机,也没有地图的小孩,连自己上学的路都不敢一个人走,却在大半夜偷溜出家门,不知道是怎么靠着记忆找到了宁海中学,又是从哪里翻进的学校。
更不用说此刻正放在颜料包里的那袋靛蓝染料,如果真是钟临夏弄来的,要付出多少辛苦,才能得到这一点染料。
如果是那个雨夜之前,钟野也许真的会有些触动,也说不定真的会心软原谅。
但那天钟临夏是如何将他一片苦心付之一炬,如何让一颗慢热的心燃起火焰又将他扑灭,他又是如何在雨夜离家的路上一次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办法再忘记了。
钟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的腿,然后眼看着钟临夏受力不稳,趴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抓紧时间该回哪去回哪去。”钟野走回画室,好像完全看不到钟临夏伤心和挽留似的,在关门之前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钟临夏眼见钟野是真铁了心不管他,赶紧站起来拦住即将合上的门板,从门缝里挤进去一颗脑袋,“公交车都停了,我回不去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冰冷的目光穿过门缝,落进钟临夏的眼睛里,“我求你来的?”
钟临夏眼睛立刻红了,辛辣的眼泪瞬间漫上眼底,他明明下意识努力忍住,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滚了下来。
“不是!”钟临夏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勇气拽住钟野的胳膊,“是我自己要来的。是因为我觉得我做错了,所以才来道歉的。我知道道歉不能只用嘴说,还要有诚意,所以托乔扬哥给你送了你可能要用的东西,还有那个染料……”
“染料你送的?”钟野神色并未缓和,没有钟临夏想象中那样惊喜,但好在没有更差。
钟临夏用力点了点头,生怕钟野看不清一样。
他深知染料是自己手里唯一的筹码,是唯一有可能可以赎罪的东西,他想用仅有的这点东西,换一点点希望。
钟野就真的没有继续用力关门,而是转身走回到颜料包旁,从里面拿出那袋染料,回到门口,举到钟临夏面前,“这个?”
钟临夏看着钟野手里的染料,如何拿到这袋染料的辛酸历程,在一瞬间浮上脑海。
他从没有一个人去过那样远而陌生的地方,噩梦一样的两天,让他简直不敢回想,只知道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已经是老天赏赐。
“嗯。”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提起,只这样说。
如果钟野愿意原谅他,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这一切辛酸艰难,他愿意全部忘记。
钟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在停顿几秒后,把染料顺着门缝递出去,“那你拿走吧。”
“啊?”钟临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钟野的意思,很懵地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