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还是不说话。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
每次去,他都缩在床角,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妈妈说他还是不肯出门,不肯吃饭,不肯说话。问他什么,就摇头。
学校的心理老师又来了两次,还是没用。老师说不能急,得慢慢来。
可时间真的是药吗?时间只会让人忘记。可陈屹需要的不是忘记,是开口。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家。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像叶子落在肩膀上。
我低头看。是他的手。
他捏着我的袖口。两根手指,捏了一秒。
然后就松开了。手缩回去,重新抱着小腿,缩在床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我还会来的。”
我说话声音很轻,怕吓到他。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很淡,很薄,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
阿乐走了。
后来我去过那家酒馆,一个人。
门脸还是那么大,风铃还是那么响,墙上还是无声地放着《猫和老鼠》。
老板换了,新老板不认识我。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擦着杯子,动作很快,不像原来那个人,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我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酒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很苦。苦、烈、甜,都缠在一起。
金枪野说过的,他说尼格罗尼是很有味道的酒。他没有骗我。
“以前那个歌手呢?”我问。
新老板愣了一下。“阿乐?”
“嗯。”
“走了。上个月走的,说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去哪了?”
“没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把那杯尼格罗尼喝完,在桌上放了一张钱,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台子上空着,没有吉他,没有麦克风,没有人。
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偶尔想起这所学校,想起那些年的压抑和沉默,想起那句“马戈现在还这样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他走了。他去了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
我沿着那条巷子往外走,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不了多远。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手机震了一下。金枪野的消息。
【在哪?】
【酒馆】
【哪个酒馆?】
【第一次去那个】
【我来接你】
我站在巷子口等着。
风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还是很重。重得像那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
车灯从街角拐过来,照亮了整条巷子。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金枪野探过头看我。
“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吹得人犯困。
“阿乐走了。”我说。
金枪野没有接话。
“老板说,他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挺好的。”金枪野说。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神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