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就对姜灼楚不感兴趣。这只是一场用作消遣的交易。
姜灼楚这么晚没睡,当然不是在等梁空,至少不单单是在等梁空。
他已经从仇牧戈那里索要到了《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简单应付完梁空换头像的无理要求,又发了句“晚安/早安”,姜灼楚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电脑。他戴着一具无框眼镜,镜片薄得能取下来杀人,神色变得严肃,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足够他飞速读完一遍。
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他身患绝症,力有不逮。他已经来不及给《班门弄斧》的主角一个结局,他写不完了。
“《班门弄斧》的主角视觉年龄是四十岁左右,有沧桑感。” 姜灼楚平静道,“并不符合我的外形。”
仇牧戈沉默片刻,“这个剧本是写给中年的你的。当时你18岁,他原本是写给二十年后的你的。”
姜灼楚签给徐氏,就是二十年。
“他说,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该只有二十出头最年轻漂亮的时候能演戏。”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没有写完,可二十年后还会有别的、更好的剧本。”
“我会写出来的。”
仇牧戈声音微颤。
姜灼楚从不知道,《班门弄斧》与自己有关。他神志不正常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幻想过,但从没真的这么认为过。
“好在徐之骥死了。” 仇牧戈的笑近乎凄怆,“你可以更早地挣脱枷锁。在梁空手里,也许没多久,你就又能当演员了。”
“只要,你愿意。”
然而,面对仇牧戈的话,姜灼楚却不置可否。
好像他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重新当回演员。他甚至不想讨论这件事。
“《班门弄斧》哪里缺人?” 姜灼楚安静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地换了个话题。
“让我去最麻烦的部门。你知道我的能力。”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手推了下镜框,指腹擦过脸颊时,摸到了一滴冷静克制的泪。
已经干了。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