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屋内壁炉燃烧着炙焰,墙面摆设着各种奇状生物的头肩标本,常见的鹿、牛以外更有着奇特的怪状生物,其中就属人面鱼首及无眼的羊首最为慎人,在火光的照耀下影子缓缓扭动着,不免让人多看几眼。
四个人正围着长桌不发一语,直到戴着黑色宽边帽的男人忍不住发问。
戴帽男人指着鱼首说道:「想不到这里也能见到珍兽,尸首在南境可以卖到好价钱呢。」
听闻后,坐在他一旁的金发男人补充:「在北岳冰川的水域里夸克族不算少见的物种,那是隻曾带领一群同族在去年袭击我族捕鱼的猎人数次,还将拖入冰川的族人尸体啃得破碎扔回船上,最后惹毛了我们。」
「南境的倒是乖巧多了,最多也只敢掳走小孩。」男子摸了摸帽缘。
「这两天在奥山上见了你的身手,应该不必特地来北岳赚钱吧?」红发大汉接着问道。
「以西杰,葛兰不是说过了别问客人多馀的问题?」金发男人提醒道。
「少来了提尔,你也很好奇吧?毕竟这也是头一回有来自南境的赏金猎人受村子接待。」
「只是顺着旅途一直往北走而已,正巧看到商会被袭击才出手的。」男子摘下帽子置于桌面,露出他的黑发。
薛佛斯在桌子对面看着他,轻蔑一笑说道:「你腰上的那对武器是魔銃吧?我还以为魔銃使已经绝种了。」
「……」男子没有回答。
「你给我闭嘴,薛佛斯……还没搞清楚你桶了什么篓子吗?」以西杰瞪着他说道。
此刻房门一开,揹着银色长枪的银发男子领着身后的两个人步入屋内,气氛顿时发生变化。
狄伦进屋后见了眾人说道:「各位这次作战成功辛苦了,还麻烦各位在此等候了许久。」
「这次的事件以当事人为主,可能要麻烦赏金猎人先生回避。」族长琳赛也道。
黑发男子随后戴上帽子,说道:「还是先谢过北岳银狼的款待了,哈拿姆城的旅馆应该还有空房才是。」
「留下来住一晚吧,虽然我儿婚礼的情况有异,但协战即是有缘。」葛兰双手插胸,又道:「听说辛格尔的商队要三天后才会移动,我想你应该会受他们委託才是。」
看着眼前几位拉芙族人的气氛,男子又道:「……我不想麻烦别人。」
狄伦见他似乎拿不下决心,说道:「我记得这个季节的住宿费可不便宜啊,我在村子有空屋,而且柴火也不收你钱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男子领会后走出房子。
「我吩咐过小女了,往水井的方向去你会看到一个银发少女在等候。」葛兰说道指着方向后,待男子离开后对着以西杰说道:「抱歉了以西杰,才刚下岗还要你来做见证人。」
「无访,毕竟是关乎村子的大事。」以西杰耸了肩说道。
待男子离去,六人座于桌前,室内的火光印照着眾人的轮廓,随着族长及薛佛斯的娓娓道来,眾人的对话中,提尔与以西杰在途中也不断阐述异议,此刻狄伦只是撑着桌面听着,葛兰则是不发一语的望着眾人。
母亲莎娜将布浸湿后乾保持着布上的湿润,随后擦拭着埃法的脸颈上残存的血渍,恢復魔法所治癒的伤痕几乎已经復原,但因为重伤却令挨法陷入昏迷,看在母亲的眼里满是心疼。
「莎娜阿姨。」短发少女提着水桶到达门口。
「谢谢你芙妮。」莎娜说道。
「埃法的状况还好吗?」芙妮凑近身子,用了小型治癒术说道:「比刚刚的状况又稳定多了,应该不久后就会醒了。」
「太好了……」莎娜又不忍啜泣。
见了此状芙妮也不知如何是好,急道:「……没事的阿姨,记得您接下来还有乳酪製品的指导吧,我不认为其他人应付得来,不如先去协助一下?」
「没关係的……其实是因为有人在我的治癒术会比较不稳定。」芙妮抓着头说道:「不过放心,埃法醒了我一定先告诉你。」
芙妮不经意的撒了小谎,才终将埃法的母亲引开。看着眼前埃法熟睡的脸庞,她低身靠近并拨了自己的头发,凑近感受着埃法呼吸的同时也将唇瓣贴近他的双唇。
躁红的双脸不禁令芙妮呼吸声逐渐加大,然而尚未接触前埃法稍微扭动一下身体,此举令芙妮停下动作,最后她转而贴近埃法的耳朵。
「醒醒。」芙妮说话的同时指尖点着埃法的额头。
埃法登时清醒,看着眼前的景色与身旁的芙妮,正思索着发生何事,随后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他立即坐起身子看着赤裸的上身以及消失的伤痕。
「埃法你醒了。」芙妮握住他的手说道。
「贝丝呢?约拿又在哪里……」埃法收回他的手又道:「结果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埃法……刚才族长会议也已经结束。」看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芙妮又道:「不只是决斗,你父亲同意取消你与贝丝的婚约了……而今晚贝丝的丈夫将是约拿……」
此时埃法感到一阵耳鸣,芙妮之后的话他也完全没听进去,只感觉到身体的脉动与心跳的震盪。
「……埃法。」芙妮再次牵起他的手。
「这不是你要的了?……村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敢再对你说三道四了。」
「是……是吗?」埃法缓缓开口,只觉得脑袋发晕。
「蕾拉她们都觉得你非常勇敢呢,大家都是。」芙妮将埃法的头轻靠在自己怀里,说道:「而且我也是喔……」
埃法陷入自我的思索,芙妮此时双手扶着他的脸庞四目相对,随后芙妮再次倾身向前,她唇瓣也随之贴近……然而正要触碰之际埃法下意识的后退。
「……」芙妮见状默默地走到门口。
「芙妮……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埃法正打算拦阻。
「如果是埃法的话……婚约我会接受的。」芙妮说完便走出门。
接着几个村民顿时涌上门口,母亲、外婆、萨琳及狄伦等……纷纷聚集关切。从外婆口中得知,会议结束,而葛兰也同意了决斗败方的条件,约拿与贝丝两人的婚礼将如期举行,埃法的努力则是获得了眾人的欣赏,以及拉法涅家的三头羊作为赔礼,两家对此将不再追究,全族也达到共识。
时间还未接近中午,此时广场已经聚集了村民正准备着晚间的婚礼仪式。
「说实话这场打得不错啊,我都忍不住捏了把冷汗。」狄伦与埃法两人在村外步行着,见了埃法没说话,又道:「不是吧,以决斗来看虽然是输了,但赢得一票人心,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我知道……但就是哪里提不起劲,总觉得特别难过。」埃法揹着猎枪回应道。
「我倒也不是无法明白……但此仗对你而言算什么呢?」狄伦此时拦在前方说道:「你好好的证明了自己,可以说是不留遗憾的达成了最好的结果。」
「……贝丝,直到我醒来也没来见我。」埃法低着头喃喃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不甘心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望着远方的村民正架设篝火,狄伦说道:「是提尔要她暂时别见你的,她已经成了对方的妻子,晚宴之前暂时不见也好。」
埃法此刻心里明白,这一切确实是自己想要的,不光是提剑上阵甚至能压制对手,也堂堂正正的在眾人面前证明了自己,甚至刚才在眾人之中的彼夕及诺亚也询问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然而自己的内心却被掏空一般,只觉得一阵难受,一直无法填满。
「……给你点空间让你慢慢的接受吧。」狄伦看着埃法正摸着空荡的手腕,转过身又道:「而且你也不喜欢贝丝吧?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见狄伦缓缓离去埃法逕自走向森林,此时的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失神的埃法忽然一个踉蹌便滑倒,撞击了一下后脑,顺着缓坡向下滑动了一段距离。这一下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森林内部传了一枪响吸引了埃法的注意,他缓起身子拍掉身上的脏污,朝声音前进,不久便愈见一位外观看起来只有20多岁,头戴宽边帽的黑发男子,此时男子也回头与他四目相望。
「哦……」男子见了他楞了一会,说道:「果真是双胞胎,怪不得长得那么像。」举着银黑相间的手枪瞄准远方的木靶,又道:「你都哭红鼻子了,不擦乾净吗?」
此刻埃法才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已湿,鼻水也顺着滑落滴到地面,眼前的男子说了话后埃法的情绪像溃堤一般,不管自己再怎么擦拭眼泪则是不断涌出,呼吸也逐渐不受控制,最后不止地哭了出来。
良久,埃法的情绪逐渐稳定,而男人早已不再扣动扳机,而是坐在远处喝水。
「你应该感到骄傲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凡人能在那种舞台上存活下来……」男子抬头说道。
似乎已经听腻了这些讚美,埃法早已不以为意,逕自说道:「你就是舅舅说的赏金猎人吧?」
「……」他瞥了一眼埃法肩上的猎枪问道:「你有听过魔銃吗?」
「没有,直到今天早上。」埃法回答。
「我听你舅舅说过,你是全村唯一使用猎枪的猎人吧。」他随后抬起枪示意埃法前进,说道:「感兴趣吗?」
「毕竟在野外这是我最好用的武器,没魔力的话遇到巨兽拉弓也没用。」埃法靠近后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接过他手上的手枪端详着,问道:「我叫埃法,你叫什么名字?」
「提欧。」男人推了一下帽子说道。
枪身有着如羽毛般的刻痕,坚硬外壳构造及锯齿般锐角,埃法看着枪身构造说道:「我稍早听舅舅说过魔銃使的事。」
「是吗,是吃力不讨好的武器吧?」提欧随口说道。
「他说能长时间驾驭魔銃的话,那应该更适合当魔法使。」
魔銃是上上一世代赏金猎人的常用武器,为南境的枪械机师打造,填发式弹药搭配魔人的魔力输出为其杀伤力,特殊结构能让猎人将魔力注于枪机与子弹将其共鸣,扣动扳机的同时促使魔力输出,使子弹伴随魔力的杀伤力得到庞大增幅。
然而这武器的优点只有在那个世代,缺点则在后来逐渐明显,用于长时间作战相比魔銃的魔力消耗相当剧烈,不如魔法使能使用的各种魔法应变,如今时代推移,后继的先进武器包刮自动步枪、机枪等…...可以让魔人不消耗魔力的情况下更有攻击性,而据说距离中央较近的都市已有设置机兵队来预防犯罪的魔人。
当前热兵器已经可以对魔人造成威胁,而魔銃则是魔耗、技术、控制方面都较高的古董。
「确实如此,魔銃的功能不过是单纯地将子弹附上魔力加强输出。」提欧爽快回应。
埃法见他答的自然又问道:「那又何必执着这项武器呢?」
「我不过是用得顺手罢了。」提欧转着自己手上的另一把枪指示着埃法按下按钮,弹匣便随即露出,说道:「那是这种武器特别的另外一个原因。」
埃法握着滑出的弹匣,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埃法此刻抬头一看才注意到现场一颗弹壳也没有遗落。
「你手上的MR-SR-0并非普通的魔銃,零式是可以在无子弹的状态下,使用魔力化为魔弹作为主输出的武器。」
提欧此时瞄准远处的箭靶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巨烈枪响靶心出现细小洞口,又道:「还可以依照自身的熟练度使出不同的效过,我能靠魔力运用击出霰弹或是贯穿。」
「说起来,一般的枪械不能搭载附魔的子弹吗?」埃法此刻问道。
「材质跟技术构造的关係,非魔銃的枪械击发附魔子弹的话枪身很快就撑不住的。」
「不管怎么想,这种武器确实不好用吧?」埃法将枪递还。
提欧接过后随即放入枪袋,说道:「即便附魔子弹可以做为损耗魔力前的预先使用,但使用这样的武器如果自身魔力操作的精度不够,不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是很吃力的,攻击须持续的放出也不像剑士那样可以灵活操作剑气的延伸收放来减少魔力耗损,所以魔銃使较常以辅助为主要。」
埃法继续问道:「就算是这样,听说奥山上的黑悔有一隻是你击杀的吧,所以父亲才特别邀请你来村子。」
「我不过是对抗黑悔有诸多经验而已。」
「听你这么说,那你有一群同伴吧?」埃法问。
「是啊……之前。」提欧抚摸了帽缘说道:「发生了一些事,拆伙了。」
此刻空气陷入一股沉默,埃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让我看看你的猎枪吧。」此时提欧伸着手说道:「虽然我对猎枪不熟悉,零式也是魔銃的原型,总是希望旅途中能遇上一把。」
「听你说的感觉似乎对魔銃并没有很在意吧。」埃法将背在身后的猎枪交给他。
「只是已故友人的执念罢了,记得她说过她的祖父有参与过设计。」提欧摘下帽子,仔细查看着猎枪的细部,眼神带过一丝异状。
手抵着脸在一旁观看的埃法也注意到了神情,问道:「怎么了吗?」
「以枪身年代来看保养得不错,而且这把确实也是魔銃没错……或许也是零式。」提欧抬头面向埃法,发现他一点也不惊讶:「你不觉得讶异吗?用了这么久的猎枪也是魔銃。」
「不……其实我稍早听说魔銃的事情就稍微有预感了,直到刚才看过你的枪也发现了相同的刻印。」埃法盯着自己的猎枪说道:「而那把枪听说是外公在年轻时被骗用高价买到的,年代来看就对得上了,而外公自己也没用几次,所以当时买来的子弹倒是不少。」
「OW-M87……没有自动排壳功能的旧式枪种,是否为零式或许只有她能认得出来吧。」
「不能直接注入魔力来确认是否能蓄魔弹吗?」埃法发问。
「不……所谓的零式终归是试作品,枪身内构是仿造法仗专用的摩利耶树树枝的特殊木纹,只有贯通魔力时才会显现。」提欧将猎枪的槓桿打开,逐一观看,「那是当代的设计者测试的技术,为了完成实弹魔銃这个能降低魔耗的完成体,所以零式本身就设计得像是法仗,这也是它稀少的原因。」
想起了昨晚彼拉波拉的故事,还有萨琳在取得领主送的法仗时的适应。
「像法仗的话,也就是说……」埃法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说是试作品其实就是不完成品,虽然能直接蓄魔弹是很优势的功能,但却比法仗更加难以驾驭,也就是说如果这把真的是零式,要魔力达到共鸣才会展开零式独有的列阵。」提欧指着自己的枪说道:「这两把是友人在死前託付给我的武器,即便看过她演示零式列阵,但我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成功啟用。如果我要接收这把枪也要长时间的操作。」
看着手上的双管猎枪,提欧跟埃法借了子弹,说道:「想试试看附魔子弹的威力吗?」
「……好啊。」埃法起身说道。
在提欧的指导之下,埃法逐渐掌握射击猎枪的姿势及要领,随着扣动扳机所带动的魔力波动与枪体震盪,后座力也较以往更加猛烈,子弹击穿标靶后留下了不同的深坑,埃法初次感受到像是自己击发魔力的快感。
两人专研着水平排列式的双管猎枪将近中午,远方传来了他人的呼唤。埃法未料到此时前来送餐的两人是彼夕以及诺亚。在简单的与提欧致谢后埃法随着两人离开森林。
回程的三人不发一语,直到诺亚忍不住开口:「那个……我说埃法,早上那场打得漂亮,对你刮目相看了。」
「……」并未料想到他会开口,埃法并没有回答。
「呃……」诺亚见前方的埃法不回应,推着彼夕低声说道:「喂!说点什么,老师不是要我们跟埃法和好吗?」
「我知道了啦……」彼夕低声回应,随后立即走到埃法前方:「抱歉,埃法……我们之前的作法太过极端了。」
「那约拿呢,他又怎么想?」埃法停下脚步,冷不防地说道。
「……」彼夕被这句话问的不知如何回应,随后说道:「你也是知道约拿的个性……他从以前就一直喜欢贝丝了,不然你想要他怎么样?」
「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该认输的应该是他才对!」埃法瞪着眼前的两人。
「……喂!你话别说得太过火,就算村子的大家认为这次输的应该是约拿,没有魔力的你不过是打了场平手而已!」彼夕见状不甘示弱的回应:「连族长都这么认定了,你还想做什么?」
诺亚见两人将要吵起来,赶紧拦阻:「好了好了!我们是想把话讲开,不想要各自再有嫌隙。」
「那如果赢的是我呢,你会心甘情愿的把妹妹託付给我吗?」埃法抓着自己的衣领,胸口那份空洞感并无消失,而是逐渐扩大,甚至觉得连呼吸都被掏空。
「……」彼夕沉默不语。
「那场决斗早就不是比试了,约拿当时是真心想要我死的!」
见着彼夕没有回应,埃法说完便丢下两人,头也不回的往广场走去。
埃法快步走着的同时,瞥见了远方的萨琳与杰斯正交谈着,此刻萨琳也发现了正向他挥手,然而埃法视若无睹地转身往羊舍前进。
埃法才一开门便见到狄伦正将嘴凑近瓶口准备饮用葡萄酒,两人顿时沉默。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该分别找各自的藏身地点了。」狄伦塞回瓶塞说道。